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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命的起源来自旋转的地球(第2页)

热能和气体要从地幔上升至地壳表面,需要找通路冒出来,于是形成了第二种热泉系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跟第一种黑烟囱都不一样。第二种热泉冒出的是强碱,黑烟囱冒出的是强酸。第二种热泉或温或热,但不管怎样温度都远低于黑烟囱的超高温,而它们所处的位置一般都离大洋中脊这个海床摇篮有一段距离。另外黑烟囱通常只有一个孔口,而第二种热泉则常常形成非常复杂的结构,雕饰着许多小气泡或小空腔,这是温暖的碱性**冒出来后,遇到上方冰冷的海水沉淀所形成的构造。我猜很少有人听过第二种海底热泉的原因,是由于它的名称“蛇纹石化”(因蛇纹石这种矿物而得名)不讨喜。所以就让我们叫它“碱性热泉”吧,虽然听起来软绵绵的,不如“黑烟囱”那样孔武有力。不过稍后我们会看到,“碱性”这个词有什么意义。

很有趣的是,不久以前,碱性热泉还只存在于理论预测中,只有极少数化石遗迹中表明曾经出现过这种热泉。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在爱尔兰泰纳夫发现的一块3。5亿年前的岩石化石。这块化石促使罗素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认真思考生命起源的问题。他在电子显微镜下面,细细观察这个充满气泡孔洞的热泉岩石切片时,注意到有些空腔的大小跟有机细胞的尺寸差不多,直径约0。1毫米或更小一点,它们彼此连接形成迷宫一样的网络。他推测当碱性热泉冒出,并混入上方酸性海水时,就会形成这种“矿物细胞”,而很快他在实验室里通过混合酸碱物质也造出了类似的多孔岩石构造。1988年他刊登在《自然》上的一篇论文里指出,碱性热泉所形成的多孔岩石构造是孕育生命的理想场所。这些结构里面的小空腔,可以很自然地聚集有机分子,而富含硫铁矿物的空腔壁(比如四方硫铁矿)有很强的催化能力,足以支持瓦赫特肖瑟提出的反应条件。在另一篇1994年发表的论文里,罗素与同事写道:

这些渐渐堆积起来的硫化铁小空腔中,充满了碱性物质与高还原态的热泉溶液,而生命会在这里诞生。40亿年前在大约离海底扩张中心有些距离的地方,受某个海底硫化物温热的泉液作用,这些小空腔膨胀成形。

这些文字真是充满远见,因为在当时尚未发现活动的海底碱性热泉。接着在世纪交替之际,科学家派出的潜水艇亚特兰蒂斯号,就在离大西洋中脊15千米远的地方,无意间发现了这种热泉,巧合的是,热泉所在地碰巧也叫作亚特兰蒂斯山。这个热泉理所当然地根据传说中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城,被命名为“失落之城”。此处精美的白色柱状与手指状的碳酸盐柱群,在漆黑的深海里向上伸展的景象,也与命名十分契合。这个热泉区完全不像过去发现的热泉,尽管有些柱子高度可与黑烟囱比拟,比如说最高的一座被称为海神波塞冬,高达60米。但是不同于黑烟囱粗糙的结构,这些手指般的白柱像华丽雕饰的哥特式建筑,用英国作家约翰·尤利乌斯·诺维奇(JohnJuliusNorwish)的话来说:充满空洞无意义的图案。这里冒出的热泉是无色的,所以真的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整个城市被瞬间抛弃,只剩那些难解的哥特式华丽建筑被完整保存下来。这里没有地狱黑洞般的黑烟囱,只有精巧的白色不冒烟的柱子,像手指般的石化结构向上伸往天堂(见图1。2)。

图1。2 失落之城里面,坐落于蛇纹石的岩**高达30米的碱性热泉烟囱——自然塔。亮白色的区域显示活跃冒出热泉的地方。图中比例尺(B)代表1米。

这里冒出的烟雾或许透明不可见,但是它们确确实实在喷发,而且足以支持整个城市的生命。这些白色烟囱虽然不是硫铁矿物构成的(铁基本上很难溶解在富含氧气的现代海洋里,罗素所预测的结构存在于早期地球),不过结构仍然是多孔状,如充满细小房间的迷宫,墙壁上布满羽状文石(见图1。3)。较老的结构塌陷后静静地躺在一旁,已经不再充满热泉液,而是填满了方解石,因此质地更坚硬。而正在活动的热泉是真的活着,如蜂巢一样,空腔里充满了活跃的细菌,它们充分利用了环境中的化学不平衡。这里也有很多动物,其多样性足以跟黑烟囱相媲美,但是体积却小得多。这可能是因为生态系统差异造成的。黑烟囱热泉中的硫细菌适应了住在宿主体内的生活方式,而在“失落之城”里的细菌(严格来说,都是古细菌),则没有形成这种共生关系。[5]因为缺少了类似的内在“牧场”,热泉动物的生长效率就比较低。

“失落之城”里的生命系统,是构筑在氢气与二氧化碳的反应上的。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生命系统都是如此,不过失落之城和其他系统最大的不同,在于失落之城里二氧化碳直接与氢作用,而其他地方都须间接获取氢原子。所以从地底汩汩冒出的氢气,是我们行星上罕见的恩赐。生命常常需要在其他隐晦的地方寻找氢原子,它们往往与其他原子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比如在水分子或硫化氢分子中。要把氢原子从这些分子里面拔出来,接到二氧化碳上去,需要消耗能量。这些能量往往要通过光合作用从太阳光中撷取,或者如热泉的细菌一般利用化学不平衡产生。只有氢气本身可以不耗能,自发地供应氢原子,虽然反应很慢很慢。从热力学的观点来看,这就像埃弗雷特·绍克(EverettShock)那句令人难忘的名言:这个反应等于别人请你吃饭还要给你付钱。就是说,这一反应可以产生有机分子,同时还产生很多能量,理论上,这些能量可以再去驱动其他有机化学反应。

图1。3 碱性热泉的显微结构,图中显示出众多复杂空腔彼此相连的样子,非常适合作为生命起源的摇篮。图中切面宽约1厘米,厚约30微米。

至此,罗素的碱性热泉符合孕育生命的各种条件。这类热泉是更新地球表面板块系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推动地球上永不止歇的火山活动。它与海洋总是处于不平衡状态,持续地冒出氢气,氢气再和二氧化碳反应产生有机分子。它会形成如迷宫般的多孔状结构,可以保存并浓缩新生成的有机分子,让它们有机会形成类似RNA的大聚合物(或非常相近的分子,我们在下一章会看到)。热泉系统的寿命很长,至今失落之城已经喷发了4万年,比大部分黑烟囱热泉的寿命多出两个数量级。它们在早期地球上可能更普遍,因为那时正在冷却的地幔与海水接触更直接。而且那时海洋中还溶有大量的铁,所以热泉所形成的微型孔洞,会因为含有硫铁矿物而极具催化性,成分应该很像在爱尔兰泰纳夫发现的热泉化石。它们可能像个天然的反应器,让存在热和电化学梯度差的**,不断地流过具催化能力的小空腔,从而持续反应。

这些听起来非常完美,不过单单一个反应器,再有用也不是生命。你也许会问,生命真的就是在这样的反应器里面,由简而繁慢慢发展,最终变成我们四周无所不在、惊人奇妙、创意满满的样子?答案当然是:不知道。不过生命的基本属性倒是提供了一些线索,特别是地球上所有生命至今都共同使用的那些最基础的核心代谢反应。这些核心代谢反应,就像生物内在的活化石,保留了古老过往的回音,与远古碱性热泉中诞生的生命旋律,彼此应和。

有两种方法可以寻找生命的起源:“由下往上”或“由上往下”。到目前为止,本章讨论的都是“由下往上”,我们从地质化学环境和热力学的角度来考虑,早期地球可能是什么样的。我们找到了海底热泉,它们汩汩冒出氢气,输送到充满二氧化碳的海洋中,这里极有可能是生命的源头。天然的电化学反应器,确实可以同时产生有机分子和能量,然而我们还没有认真思考过,哪些反应会发生,以及这些反应如何导出我们所知的生命。

真正能带我们找到生命起源的,是现在已知的生命形式,换句话说,要采取“由上往下”的策略去寻找。我们可以将现今所有已知生命根据特征分门别类,然后从中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能的“最近一般共同祖先”,她有个可爱的名字叫“露卡”(LUiversaloor)。现在举几个例子来看看,因为只有少数种类的细菌可以进行光合作用,所以我们推测露卡可能也不会进行光合作用。如果她会,那等于说她大部分的子孙都放弃了这一宝贵的技能,尽管也有可能,但老实说这太不合理。再来看看所有生命共同的特征:所有的生命都由细胞组成(除了病毒,病毒只能活在细胞里);所有生命都有DNA承载的基因;所有的基因在编码蛋白质时,都使用同一套密码系统来编码氨基酸。此外所有的生命都使用同一套“能量货币”,叫作三磷酸腺苷,简称ATP,它像10英镑的纸币,可以用来支付所有细胞干活的薪酬(后面会详细讨论)。据此,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所有生命都从他们共同的祖先露卡那里,继承了这些特征。

现在所有的生命,还共享一系列基础代谢反应,这一系列反应的中心是一个循环反应,那就是著名的克氏循环(或称三羧酸循环),由德国的诺贝尔生理医学奖得主汉斯·克雷布斯爵士(SirHansKrebs)发现,在20世纪30年代逃离纳粹德国后,他在英国谢菲尔德大学首次阐明了这个反应。克氏循环在生物化学里极为神圣,但是对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来讲,却是所有老掉牙的故事中最糟糕的那个,死记硬背只为应付考试,考完之后就一忘皆光。

不过克氏循环还是有象征性意义的。在生物化学系杂乱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一摞摞经年累月未清理的书籍与论文,多到堆在地上或装满箱子,但你一定会看到墙上钉着一张褪色翻烂了的生化代谢反应图表。当你在等待教授回来的时候,会怀着忐忑又迷恋的心情研究这张图表。图表复杂得惊人,活像疯子画的地下管线图。图上有许多小箭头指往各个方向,有些又绕回来,彼此交错。虽然图褪色了,不过你还是可以看出,很多箭头用颜色来区分它们的代谢路径,比如说蛋白质是红色的,脂质是绿色的。往图表最下方看,你会感觉这里似乎是一切混乱箭头的中心,这里有一个圆圈,或许是整张图上唯一的圆圈,唯一有秩序的地方。这个圈,就是克氏循环。随着你慢慢研究这张图表,你会发现似乎所有的箭头都从克氏循环发散出去,像自行车轮子的辐条一般。这里是一切的中心,是所有细胞最基础的代谢反应。

现在克氏循环没有那么老掉牙了,因为最近的医学研究显示,克氏循环不只是生物化学的中心,也是细胞生理学的中心。当这个循环的速度改变时,它会影响细胞的一切,从衰老、癌症到细胞动力。不过另一个更让人惊讶的发现是,克氏循环是可逆的。通常克氏循环消耗从食物中得到的有机分子,然后释放出氢(最终和呼吸作用中的氧气反应)和二氧化碳。也就是说,克氏循环不只提供代谢反应的前体,它还附带提供生产ATP所需的氢。然而当循环逆向进行时,它会吸入二氧化碳和氢来形成新的有机分子——构建生命所需的材料。而此时它也从ATP的生产者变成消耗者。当我们提供ATP、二氧化碳和氢气时,这个循环会如同变魔术般产出生命建材。

逆向的克氏循环并不常见,即使在细菌界也很少见,但是对海底热泉区的细菌来说就比较常见。它虽然原始,却是把氢和二氧化碳变成生命建材的极为重要的方式。前耶鲁大学的生物化学先驱哈罗德·莫罗维茨(HaroldNorowitz,现在任教于美国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郡克拉斯诺高级研究所),曾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梳理逆向克氏循环的特质。简单来说,他的研究结果就是,只要各种成分浓度足够,这个循环就会自己动起来。这其实是最基本的化学原理,只要化学反应的中间产物浓度足够,它自然会进行下一步。在所有可能的有机分子里面,组成克氏循环的那些是最稳定的,因此也最有可能率先合成。换句话说,基因并没有“发明”克氏循环,克氏循环只是化学概率和热力学的产物。基因后来才出现,它仅仅是在指挥一段已经存在的旋律,就好像乐团指挥只是负责诠释乐曲,如节奏、细节等部分,但乐曲本身跟指挥无关。这个乐章早就写好,这是大地的乐章。

上面所谈的东西,都还需要实验去证明,而大部分实验都还没做。不过要想让这一切成为现实,都需要稳定供应神奇的分子——ATP。谈到此,你可能会觉得我们的进度有点太快了,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要上哪里去找ATP分子?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比尔·马丁(BillMartin)的答案最有说服力。马丁是一位极聪明且以敢言著称的美国生物化学家,现在任德国杜塞尔多夫大学的植物学教授。在一切和生物起源有关的问题上,马丁总是持续不断地提出各种打破常规的观点,虽然不是全对,但总让人振奋,并且提供了看待生物学的新角度。几年前,马丁和罗素开始合作,从地质化学探讨到生物学。由此,他们的想象和洞察力开始飞驰。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去看看。

马丁和罗素先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碳原子如何进入有机世界?他们注意到,现在我们知道细菌和植物会通过五种代谢途径,将氢原子和二氧化碳结合生成有机分子,从而把碳带入生命世界,其中一种就是前述的逆向克氏循环。这五种反应中的四种要消耗ATP(和克氏循环一样),所以只有输入能量才能发生。而剩下的第五种,不但可以让氢原子直接和二氧化碳分子结合产生有机分子,同时还会产生能量。现今已知有两群古老的生物可以通过一系列大同小异的步骤实现第五种反应。其中一群生物我们已经介绍过了,就是在失落之城里十分兴旺的古细菌。

如果马丁与罗素是对的,那40亿年前生命拂晓之时,这些古细菌的远祖,就在碱性热泉中进行氢气和二氧化碳的反应。不过氢气和二氧化碳结合的反应,并不像听起来那样简单,因为这两个分子都不会自发性地结合,它们算是“害羞”的分子,需要催化剂的鼓励才能让它们共舞,同时也需要灌注一点能量来启动反应。只有当这两个条件都满足时,两个分子才会结合然后放出更大的能量。催化剂的成分很简单,现今这一反应的催化酶,核心是一个含铁、镍和硫原子的原子簇,其结构跟热泉区发现的矿物很像。该线索表明古细菌可能只是利用了现成的催化剂,同时也暗示这条代谢通路已经出现很久了,它不需要靠进化产生的复杂蛋白质帮助就能反应。如同马丁与罗素指出的,这个反应已有“坚石”的基础。

乙酰硫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代表了古老代谢反应里的一个岔路口,而且至今仍可以在生物体内看到。当乙酰硫酯和二氧化碳反应时,我们就站在岔路的一端进入复杂有机分子世界。该反应是自发的,除了释出能量,还会产生三碳分子,叫作丙酮酸。看到丙酮酸这个名字,生物化学家的眼睛都会为之一亮,因为这可是进入克氏循环的起点。换言之,只需要几个符合热力学规律的简单化学反应,被带有矿物核心的酶催化(它们都带着“坚石”的基础),就可以带我们直接进入克氏循环这个生命的代谢中心,不费吹灰之力。一旦我们进入了克氏循环,就只需要稳定供应ATP来推动循环去生产生命所需的材料了。

能量的来源正在岔路的另一端,这回让乙酰硫酯与磷酸盐反应。好吧,严格来说反应并不会产生ATP这个能量分子,而是一种形式比较简单的分子,叫作乙酰磷酸。但是它的用途和ATP差不多,而且至今仍有某些细菌可以同时使用乙酰磷酸和ATP作为能量来源。乙酰磷酸和ATP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它们都是把活化的磷酸基团传给另一个分子,有点像帮其他分子贴上能量标签来活化它们。整个过程类似小孩子玩的游戏,其中一个孩子当“鬼”去抓人,而被“鬼”抓到的小孩则会变成“鬼”。游戏中当鬼的小孩持有的反应“活性”,可以传给第二个小孩。磷酸基团传递差不多也是这样。原本稳定的分子会因为接受磷酸基团而活化。ATP就是如此逆向推动克氏循环的,而乙酰磷酸也可以做到。当乙酰磷酸把具有活性的磷酸基团传给下一个分子后,剩下的产物就是醋,这也是现在大部分细菌的产物。下回如果你开了一瓶酒没喝完,然后放久变酸了(变成醋),可以想一想这是许多细菌在里面勤奋工作,然后代谢出和生命一样古老的废料。这样一想,这个废料甚至比一瓶上好的酒还要珍贵。

总的来说,碱性热泉可以持续生产乙酰硫酯,乙酰硫酯可以供应合成复杂有机分子所需的原料,以及合成它们所需的能量,而这种能量的形式与今天细胞使用的基本相同。在前面提到的热泉区烟囱里的矿物细胞,可以一次性满足众多条件。它可以让反应物集中在一起,有利于反应进行。它也提供可以加速反应的催化剂,而此阶段反应并不需要复杂的蛋白质参与。同时,不断冒出的氢气与其他气体,进入烟囱迷宫之后可以源源不绝地提供各种反应原料,也确保各原料彻底混合。如此看来,这烟囱真的是一个生命之泉,不过还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小细节。

但是很明显,生命并没有留在热泉旁。然而前面的计算结果又是如此精确,那么我们是如何离开热泉区的呢?马丁与罗素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令人拍案叫绝,他们完美地解释了为何现在大部分生物都用一套奇特的呼吸代谢反应来产生能量,而这套反应可能是生物学中最令人困惑、最不直观的机制了。

在小说《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面有一段情节:笨到无药可救的现代人类祖先,不幸坠落在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上,然后赶走了土著猿人。他们组织议会,重新发明轮子之类的工具,并且指定树叶为法定货币,结果每个人都变成亿万富翁。然后他们必须面对严重的通货膨胀,物价狂飙到需要花三片落叶林的树叶才够买一小船花生。为了解决问题,我们的祖先展开了激烈的通货紧缩政策,他们直接烧掉了所有森林。听起来是不是恐怖得跟真的一样?

我认为在这个戏谑的故事背后,藏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那就是货币的意义,货币并没有一个绝对的价值。一粒花生可以贵如一条金条,贱如一枚便士,或者抵得上三片森林,这一切都取决于它们彼此间的相对价值、稀有程度等因素。同样的10英镑也可以等同于任何东西。然而在化学世界里面可不是这样。前面我用10英镑来比拟ATP是有原因的。假如一个ATP分子里化学键的能量总合就是10英镑,那等于你一次要付10英镑来得到一个ATP,或用掉一个ATP来得到一张10英镑钞票,分毫不差。跟人类的货币不一样,它的价值不是相对的,而这正是要离开热泉自力更生的细菌所要面临的严重问题。和10英镑不同的是,ATP并没有那么通行无阻,它的价值十分固定,而且也没有零钱这种东西。如果你想点一杯饮料来化解初次约会的尴尬,那你必须付出整张10英镑钞票,就算这杯饮料只值2英镑,老板也不会找零,因为这世上没有“15个ATP分子”。同样,当你获得氢和二氧化碳反应所产生的能量,你也只能以10英镑为单位来储蓄。举例来说,如果这个反应产生18英镑,但这不够买两个ATP分子,所以你只能换到一个分子,而损失8英镑。我们在国外旅行时,也会在外币兑换处遇到同样恼人的问题,这些兑换处只收大钞,不收零钱。

简单来说,化学渗透指的是质子穿过膜的运动(因为跟水分子穿过膜的运动类似,所以就借用了“渗透”这个词)。呼吸作用其实就是在执行化学渗透。我们把食物分子中的电子取出,通过一系列传递链,最后将电子传给氧气。在电子传递的过程中,每个步骤都会放出一点能量,并被用来把质子打到膜外。所以整个过程最终的结果是,膜的一侧堆积了一堆质子,形成了质子的浓度梯度。膜在这里的角色有点像水力发电厂的水坝,当水流从高处流下来时会推动涡轮运动发电,而质子流过细胞薄膜时,也会推动蛋白质涡轮来生产ATP。这个复杂的机制超乎想象,原本只是让两个分子结合在一起的简单反应,却需要怪异的质子梯度参与其中。

化学家通常习惯处理整数,因为一个分子不可能跟另外半个分子反应。而化学渗透说最让人困惑的地方或许就在于,这里充满了小数。电子传递链要传递多少电子,才够合成一个ATP分子?大约在8到9个之间。那需要打出多少质子?现今最准确的计算是4。33个。这些数字看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直到我们认识到离子浓度梯度参与其中。因为一个梯度由无数个小梯度组成,所以它并不存在整数。而化学渗透最有利的地方在于,单一反应可以不断地重复发生,直到累积起产生一个完整的ATP分子的能量。如果每次反应产生的能量是整个ATP分子所需的0。01,那只需重复100次,就能慢慢累积足够的质子梯度去制造一个完整的分子。有了这个技巧,细胞突然可以存钱了,它有个装满零钱的小口袋了。

讲了这么多,化学渗透真正的意义何在?让我们回到之前的氢与二氧化碳的反应。现在细菌还是需要用掉一个ATP来启动这个反应,但它们每次可以生产多于一个ATP的能量,既然多出来的能量可以被存起来,多出几次之后它们就可以生产第二个ATP了。虽然并不宽裕,却是很踏实的生活。更重要的一点是,化学渗透让不可能兴起的生命变成有可能的。如果马丁与罗素是对的,如果最早的生命确实根据前述反应兴起,那么要离开海底热泉唯一的方法,就是化学渗透。现在唯一已知依赖氢与二氧化碳生化反应而生存的生命,完全依赖化学渗透而活,缺它不可。而我们也知道现在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带有同一套古怪的化学渗透机制,尽管不一定缺它不可。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从同一个生命共祖那里继承了这套机制,而生命共祖依赖这一机制而活。

当然,质子的梯度再好用,也要生命能够利用它才行,之后还要学会自己制造梯度。虽然利用天然的梯度要比自己制造梯度来得容易,但是哪种都不简单。毫无疑问,通过自然选择才能进化出这些机制。现在细胞需要大量由基因编码的蛋白质来执行化学渗透,如此复杂的系统一定要靠蛋白质和基因参与才有可能进化。所以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问题。生命要先学会制造并使用化学梯度才可能离开热泉,而要制造自己的化学梯度又一定要有DNA和基因参与。看起来生命在这个矿物培育所里已经进化出非凡的复杂度了。

我们慢慢地为露卡这个地球上的生命之祖画出一张独特的肖像。如果马丁与罗素是对的(我认为他们是对的),那露卡应该不是一个自由生活的细胞,而是由矿物细胞组成的岩石迷宫:它靠着铁、镍和硫所组成的催化剂墙壁,以及天然的质子梯度而生存。地球上第一个生命是一个多孔的石头,在里面一边合成复杂的分子,一边产生能量,以准备生产DNA和蛋白质。也就是说,关于生命诞生的故事,本章只讲了一半。下一章我们将会继续另一半的故事:所有生命分子中最具标志性的物质,也是基因的载体——DNA。

[1] 这种“燃烧反应”都是氧化还原反应,比如氧和氢反应,因为氧比氢更想要电子,所以电子由供给者(氢原子)传递给接受者(氧原子)。反应会生成水,这是一个热力学上稳定的终产物。所有的氧化还原反应,都是由供给者把电子传递给接受者。而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生命的生存,都仰赖各种电子传递过程所释放出来的能量,从细菌到人类都是如此。如同匈牙利的诺贝尔奖得主阿尔伯特·森特·哲尔吉(AlbertSzentGy?rgy,因维生素C的发现和分离而获奖)所说,生命不过就是一个电子不断地在寻找栖身之所的过程。

[3] 其他的问题还包括温度,因为热泉环境的温度过高,有机分子恐怕难以生存;或者酸度,大部分黑烟囱所在地的酸度都不适合瓦赫特肖瑟提到的反应,而他本人在实验室里做的合成反应,也都是在碱性环境下模拟的。另外早期地球上硫的浓度可能远高于现代有机化学所需。当然这些问题都还在争论中,未有定论,因此我也就此打住。

[4] 这又造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那就是不断的循环会冷却地球。当地幔渐渐冷却,海水就会嵌在岩石里面成为结构的一部分,无法再继续被加热,从而无法经由火山作用回到地球表面。行星有可能这样耗竭自己的海洋,慢慢冷却下来,这很可能是火星上海洋消失的原因之一。

[5]简单的原核生物可以被分成两大域——古菌域和细菌域。在失落之城里的居民主要属于古菌域,它们通过制造甲烷来获得能量。古细菌使用的生化反应,和复杂的真核细胞差异极大。现今已知的病原菌或寄生虫,全部都属于细菌域,没有古菌域。细菌域的细菌跟宿主细胞所使用的生化机制更相似。古细菌可能和其他细菌都不同。唯一已知的例外,是一个古细菌与细菌的共生结构,而这个共生结构很可能在20亿年前进化成真核细胞(请见第四章)。

[6] 醋的化学名称是乙酸(醋酸),这是乙酰硫酯“乙”这个字根的来源。在乙酰硫酯里面,含两个碳的乙酰基会连在一个具活性的硫基上面。20多年前德·杜维就认为,乙酰硫酯在早期生命进化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现在他的观点终于经由实验得到科学界的正视。

[7] 关于这诡异又无比重要的化学渗透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建议你去看我的另一本书:《能量、性、死亡:线粒体与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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