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淡淡的,“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是众望所归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臣妾这样的身份,不宜为陛下诞育长子。”
“没有什么不宜,朕——”后来的话没有说完,梁青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躬着身不敢抬头,陪着小心道:“陛下,钟美人求见。”
皇帝顿了顿,才想起此人是谁,皱着眉道:“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置?”
梁青棣当然知道,陛下不喜新晋的美人们打搅,前来请安的一律打发回宫,不必报到御前,可这回不一样。
“钟美人说,是奉太皇太后的命来给陛下送羹汤喝,太皇太后顾念陛下走得急,怕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务必亲眼瞧着陛下喝下羹汤才踏实,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着脸半晌,忽而笑了,笑意渐冷,“朕这位皇祖母啊。”
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驳,皇帝看了一眼静静坐在美人榻上的映雪慈,走过去,单膝蹲下,任缂丝九龙团纹的袍角堕到地上,握住她冰凉的两只手,仰头温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朕让人带你去后殿,一会儿就来找你。”
映雪慈没说什么,起身行了个礼,便随小太监去了后殿,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眼眶里,皇帝仍过了良久才回过头,肃容冷淡的样子,又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帝王之相了,“让她进来。”
“钟美人,陛下让您进去,您快随咱家来吧。”
梁青棣一连喊了两遍,等候在抱琴轩门外的钟姒才回过神,她匆忙露出苍白的笑容,握紧了手中的红漆木食盒。
她的手一直在颤,连带食盒里的碗底不断发出哐哐的撞击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前,显得格外清晰。
梁青棣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着头回见面的时候,这位在御前的表现,可不像现在那么畏缩紧张,莫非是家里父亲遭了贬斥,自己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不想她在皇帝跟前也这么瑟瑟缩缩,惹得龙颜不快,梁青棣睨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好心地问道:“太皇太后让美人送的什么来?陛下不嗜甜食,可切莫是什么甜汤蜜羹。”
第45章45长夜。
钟姒被他说得愣住了,提着食盒半天不敢挪步,看见她这仿徨的态度,梁青棣的心便寒了下来,料想这食盒里装得必定是甜羹了,这老祖宗也真是的,想举荐人,却连亲孙儿的爱憎嗜好都不打听清楚吗?
去世的先帝爷,礼王殿下,都嗜甜,陛下的口味随了出生在西地的徐贵妃,嗜好鲜辣,这绵绵的甜腻羹汤,陛下素来受用不了,这种小事,随便拎个御膳司的小宦都能对答如流,一清二楚,偏生贵为皇祖母的老祖宗就不懂投其所好的道理。
深深吸了一口气,梁青棣压下了心里那股不快,他一个太监,顶了天了算皇帝的大伴,有传宣谕旨的特权,哪儿有资格腹诽老祖宗的做法。
“甜的就甜的吧……陛下念在您有心,想来不会和您计较的。”他躬身将钟姒请进了抱琴轩。
轩里静悄悄的,廊庑下的鹦鹉在用嘴叨翎毛,时不时抖擞一下,脚上的细金链子撞得哗哗响,这儿不同于紫宸殿和御书房的庄静,处处透着一股皇家肃穆之外的闲情雅致。
钟姒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她,站在一架桐木琴前,单手用食指自外向内抹弦,弦体发出低润的滑音。
可以听得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琴,也听得出他应该不大抚琴,指法生涩,但他凝视着那琴身时眼底流露出的珍惜,和薄唇时隐时现的弧度,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懂琴的知音。
这把“小春雷”,尘封了两年,他打算今夜就送给她,她会开心吗?
钟姒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可睹见皇帝唇边的微笑,她又不敢再往前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明白这笑容绝对不是为了她才展开的,哪怕皇帝现在召见的人是她,她也和这儿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这儿的人,这儿的桐木琴,这儿渗透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幽香,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妥帖温馨地准备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待回过神,皇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他曳撒下摆精致的斓绣拽动着光影千缕,负着手神情淡淡地往桌前踱去,这种微带傲慢,睥睨一切的神情,才是她所熟知的,这将钟姒迅速拉回了现实。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垂头盯着手里的食盒,为了父亲,为了钟家,母亲的那一耳光犹在眼前,她没得选了,横竖入宫的时候,不就奔着得宠来的吗?
她发过誓,入了宫,就要做最得宠的妃子,为父亲母亲长脸。
“福宁姑姑的身体可还好?”
请过安后,皇帝率先发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姒陪着小心道:“母亲身体尚可,只是这两日哭得多了,总嚷嚷头疼眼睛疼。”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早朝,御史台忽然发难,罗列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敌犯上等十条罪名,弹劾崔阁老,人证物证俱在,崔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包括崔阁老在内二十余人已通通关押诏狱审讯,依附过崔家的都察觉不妙,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条活路。
果然傍晚时分御书房就发出诏书,以钟父为首的一干官员皆遭到关押和谪贬,昨日崔家本家牵连的子弟一一定罪,发配充军,流放关外,崔阁老的罪名尚未可知,但午门的刽子手已开始霍霍磨刀,今日就在城门口抓获了崔家十二名意图奔逃的嫡系家眷。
钟姒心里一突,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福宁公主之所以落泪,不就是为着钟家遭受了崔家的牵连?
她越是哭得激烈,就越是在告诉旁人,她在怨怼皇帝的政举。
钟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滴答落进臂弯的挽帔里,她近乎绝望地打开了食盒,用颤抖的双手取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甜汤。
皇帝的目光慢而矜持地落在那碗色泽潋滟的羹汤上,迎着汤面折射出来的微光,他的眼睛似乎也闪烁了一下,“太皇太后命你送来的?”
钟姒道是,“是玫瑰甘草汤,解渴解暑,太皇太后知晓陛下体热,特地命臣妾送来的。”
她双手捧碗,慢慢地,竭力克制着害怕的情绪,将甜汤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不妨用些吧……臣妾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
一炷香后,梁青棣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钟美人怎么能犯下这种糊涂事,什么腌臜东西都敢给陛下饮吗?真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