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