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94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蕙姑轻声:“那咱们走,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