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123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甜饮,点心,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幽香阵阵,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