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老天可怜他,假山石旁的柳条被暖风吹得打转,没几时转来夏菱,隔着小池冲他喊,“小玳瑁!你怎在这偷懒?快些过来,还有林铮,一并过来,小姐要带咱们出去听戏!”
小玳瑁霎时连神情都飘飘然,想及美梦成真,声音都软了许多,“来啦!”
片刻,秦离铮行至云滕阁外,一眼望见钱映仪。
她今日穿酂白短比甲,印着铃兰花纹,内里是件粉色立领琵琶袖,底下是条黍黄提花缎马面裙。梳着高高的髻,耳后自两边各缠绕一圈黄色细绳,尾端编着辫子,灵动俏皮,愈发可爱。
大约是心情十分美妙的缘故,见了他,她竟是扬唇笑了。
秦离铮没挪开眼,恍然觉得她笑起来像几簇花色艳丽的垂丝海棠聚在一处,好似蛊惑着他,命他像在梦里那般,靠近她。
钱映仪依旧维持整洁有序的习惯,这厢刚出屋子没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我再瞧瞧。”
也不知她到底是瞧什么,待得三进三出,总归是安心出了院门。
秦离铮低垂着脑袋跟上她的脚步,看她的影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像个欢脱的莺雀,心中愈发煎熬。
自打那夜头一遭梦见她,她就在他的梦里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这大半个月里,有时连着两三日梦见她,白日刻意离她远些,夜里便有好转。
可架不住她身为他的主子,时常有这样那样的琐事嘱咐他去办,他大多数时候已然是低头不去看她。
怪哉,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叫他一连发梦,往日他睡觉很是老实,因在锦衣卫里摸爬打滚,向来也是睡得浅。
再如此下去。。。
他还如何像个没事人一般蛰伏在她身边?秦离铮闭了闭眼,不愿被绊住脚,打定主意要竭力甩开那一连串迤逦扰人心智的梦。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秦淮河岸浮着富贵荣华,耀眼的阳光映照下来,粼粼波光绵延出一道靓丽的线,整个河岸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银河。
河岸戏班子多,戏楼更是一连排紧挨着。
钱映仪兴致正盛,挑了家还算相熟的进去,也不讲究什么侍卫丫鬟与小姐,使老板安排了个雅间。
这时候戏客算不得多,大多数是戏班子唱什么就听什么,钱映仪出手大方,因而老板请她点戏,她便点一出她爱听的《拜月亭》。
把眼稍瞥望眼欲穿的小玳瑁,再暗窥春棠那张隐约有几分薄红的脸,只道两个是不敢戳穿彼此心意。
于是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把戏单子交给春棠,只比划着说她爱看戏,叫她也点一出。
春棠抿着唇,扑扇的羽睫轻颤,依旧安静得叫人不忍轻扰,半晌眨眨眼,点了一出《看钱奴》。
倒并非是那等传唱才子佳人的戏。
小玳瑁像是迎面泼下一缸水,有些挫败。但好在他向来会自己劝自己,俄延几晌,复又牵出一抹笑,紧挨着春棠坐了下来。
两出戏唱罢,外头已是日暮倾斜。
钱映仪意犹未尽,请来戏楼的老板,笑吟吟抚掌,赞道:“方才唱《拜月亭》那位青衣真不错,您请她来,我请她喝茶。”
这戏楼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俗称苏老板,闻声连连发笑,“她呀,叫璎娘,打小养在我跟前,算得上我半个女儿,我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使在她身上学戏,今日能入小姐的眼,是她的福气,我这便叫来。”
大约正如这苏老板所说,璎娘算她半个女儿,急步赶来钱映仪面前时,已然洗净一张脸,一副不欲再登台的模样。眼眉似水,站在门前端端正正朝钱映仪福身。
春棠引她进门,沏茶与她。
钱映仪捻了一颗酥糖放在嘴里,暗暗用一双眼去扫量她,“你唱得真不错,有一副好嗓子,我先前没听过,今日听完十分高兴,特寻你来说说话,你不会嫌烦吧?”
璎娘自打唱戏起,就一惯面对些自持清高的看客,何尝直面过这样的和气?
面前这小姐眼底并无轻慢之色,上来夸自己唱得好,即便唱了半日有些累,这时候也觉得身心舒缓了。
因而笑一笑,启唇回钱映仪,连语气都真心实意起来,“小姐偏爱我,我又怎敢推辞?只笑这茶水令我与小姐结缘,该我请小姐喝茶,待饮过了,小姐想与我说什么只管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