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映仪听得明白,知晓是条小径,便干脆打帘下车,与秦离铮一并走进去。
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见满地湿漉漉的,四处都有些泥泞,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风往秦离铮身上送一送,两片唇肉动了动,一副要讲不讲的样子。
秦离铮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说话。
钱映仪觉得他有些过分,故意逗猫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视着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恼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气。
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脚,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哎呀,你是木头脑袋么!这里脏,我不想走上去!”
秦离铮恍然,“那你在此处等我?”
钱映仪瞪着他,不大好意思再讲话。
盯着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喷在她的额心,“你想怎样?说来我听一听。”
他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呀!钱映仪止不住在心头暗骂他。
僵在这不是个法子,她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在外头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绞一绞,最终还是小声道:“你能不能背我?”
秦离铮倏然朗笑几声,在她把双眼稍稍睁圆的间隙转背弯腰,自顾反捞她的腿弯离地。
钱映仪往前扑在他的背上,听他道:“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钱映仪咬牙切齿,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拧,听他闷哼一声,她心头才爽利痛快,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软软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这林子里也没个太阳,怪冷的。”
正午晌时,总算进了村。秦离铮把钱映仪放下,二人一前一后寻至第五间小院,钱映仪便站在篱笆外够眼往里瞧,轻唤,“敢问是花绣娘家么?”
不一时,窗内探出个脑袋,竟是先前见过的那砍柴汉子。
他也稍有怔愣,身影立时消失在窗后,眨眨眼的功夫就赶出来开门,“您二位?”
话音甫出,他便醒过神来,笑道:“是来寻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远门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给耽搁住了,今日正在家中无事,快些请进!”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进去,由汉子引进西屋,没几时,门下那扇竹帘被掀起,走进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花绣娘在江宁织造局待了那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因此,
也朝她回一回礼。开口却是赶人:
“这位小姐,倘或是要寻我替您缝制衣裳,还请回。”
钱映仪稍怔,细细思忖一番,暗道或许是她从江宁织造局出来,在十里八乡名声噪起,寻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不是替自己来的。”
她抿出个和善的笑,“我也只是来碰一碰运气,家里亲人出嫁,我心有不舍,听闻您刺绣功夫极好,便想请您制一件嫁衣。”
不是为自己?花绣娘掀眼把她暗窥,正想出言婉拒。
那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烦闷,不是老想往外头找些活干?嫁衣,你不是最擅长的嘛,我方才见他们坐马车来的哩,人家大老远来,你就应下得了。”
花绣娘回身打帘,暗自把汉子轻啐,赶他往外头去,半晌复又进西屋,不防就对上一双期期艾艾的眼。
花绣娘轻叹,轻掣一张圆杌坐下,“这位小姐,不瞒你说,你既晓得我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也该晓得做我们这行的,向来是不把本事绣给外人看,我辞任回家,与邻里关系尚可,碍着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条口子,我都帮着补一补,我不晓得你往哪里打听到的我,还请回吧。”
钱映仪今番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花绣娘婉拒自己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强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辞。
她虽是个小姐,却并无跋扈嚣张、仗势欺人之意。
大约是这股和善细微打动了花绣娘,花绣娘在她离去时便多嘴问了一句:“我瞧你穿着打扮不俗,身边还跟着侍卫,想必出自高门。金陵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没有,何苦非要大老远寻到我家来?”
钱映仪难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实告之。
花绣娘讶然,不料她竟是为了身边的丫鬟。
于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绣娘还是松了口,“且慢,我答应你。”
钱映仪立时高兴起来,恨不能冲到她跟前去,“真的?”
花绣娘笑点下颌,“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见过不少,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头一回见,这嫁衣的活计我接下了,为着你这份心。”
“只是有一点,不许往外说。”
钱映仪忙不迭地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一惊一乍后带来的高兴余韵犹长,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时,钱映仪仍趴在秦离铮的背上窃窃笑着。
秦离铮稳稳托着她的腿弯,跟着笑,“昨日还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来替她求人,再没哪个小姐能有你这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