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锃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
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晌,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
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
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锃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晌,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
“早点解决他们,我才能安心。”
褚之言仍不赞同,轻叹一声,道:“指挥,过完夏税便是秋收,再是年关走运河送物资去京师,他们定然会有大动作,届时一锅端了,一了百了,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那裴骥下手阴狠,这次连累了钱小姐,但考虑到咱们的计划,”他道:“提前要收网,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秦离铮起身推窗,淮河水面浮游精丽画舫,酒肆茶肆门前人头涌动,不远处的行院娇笑声声,对酒笙歌。他把绚丽收进眼底,沉思片刻,轻轻叹息,“那便让他们自乱阵脚,提前暴露。”
他阖紧窗,淡道:“差几个人回京师,先把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折了,常容远在京师,却与蔺边鸿书信来往得多,与其关系定然胜过与燕榆的,碍着这个,燕榆对蔺边鸿也向来客气,二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互相绊着腿,不分彼此。”
“他二人又是姻亲,那蔺玉湖不是常欺辱燕文瑛?”他半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常容,燕榆对蔺边鸿的态度是不是还这么和气。”
“没了这庇护伞,又牵扯利益,我不信他们还能握手共乘一条船。”
褚之言心头一动,神情稍沉,“常容是司礼监的人,可不好动。”
“机会都是自己造出来的,”秦离铮轻抿一口温茶,“都在皇上身边做事,常容不是时常觉得自己被掌印太监压了一头?”
“那”他望向褚之言,黝黑深沉的眼底勾出一丝意味深长,“他想要无上的权利,也在意料之中吧?”
说到此节,褚之言暗抽嘴角,评点:“你想让咱们的人在暗中做局,让皇城里的人以为常容有谋逆之心。”
秦离铮不以为意,“皇权至高无上,从古至今多少人为那个位置挣得头破血流,一个太监想做皇帝,又有什么不能的?”
褚之言凝视着秦离铮半晌,倏然笑了,“要不怎么说,你能踩着别人上位,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盯着手中那盏茶,泛着淡淡涟漪的茶面映照出他的脸,他瞧着熟悉,下一刻,又觉得陌生。
若有那个可能,他也不想算计别人。可在这名利浮沉的世道,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秦离铮蓦然回神,起身向外走。至于褚之言口中那个机关算尽的他,被风吹一吹,也逐渐隐入淮河两岸,不见踪迹了。
光阴骤转,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声。蝉蛙交鸣,一晃六月悄然来袭。
夏菱由外头回来,脸上红光满面,隐有骄傲,因何如此呢?自然是印宝阁那唤陈潮的东家又分了一月盈利与钱映仪。
钱映仪正埋首案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
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
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
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
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
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
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竟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