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之言蹲在钱宅一处偏僻角落的墙头,吃痛捂着脑袋笑,“打我作甚?我昨夜替你二人制造的机会难道不好?”
秦离铮面色冷淡至极,“查到什么眉目了?”
褚之言笑了下,利落跃下墙头,取下腰间折扇晃一晃,道:“你可知蔺边鸿的太太,就是那荀芸,为何敢如此闹上一通?”
“她啊,”褚之言散漫的声线里又喧出隐秘,“早年是从京师嫁过来的,她爹那时候在五城兵马司只是个小小的吏目,蔺边鸿也只是个普普通通上京师赶考的生员,她爹见蔺边鸿相貌还算周正,言谈举止自有才气,便豪赌一把,把荀芸嫁给了他。”
“后来”褚之言以扇遮脸,悄瞥秦离铮一眼,“后来她爹在五城兵马司升官,做了七品副指挥,碰上恒王谋逆,误打误撞在皇城救了彼时还是个洒扫太监的常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荀芸她爹因病离世后,常容便认了她为干女儿。”
“有秉笔太监做干爹,你说她能不猖狂吗?”褚之言道:“总算明白这常容为何会与蔺边鸿通书信,又为何成为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了。”
秦离铮已能平静面对当年由恒王谋逆挑起的惨痛。月色溶溶,树影摇晃,映得他的脸神秘莫测,“安排引常容倒台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之言点点头,“苏州织造局半月前运送出一批云锦入皇城,咱们的人在京师城外蹲守,暗自将一部分换成了低劣的苎麻,皇上必然会赏一份给司礼监。”
“常容这人最会做面子上的功夫,必然也会从指头缝里露一点下去,常容有个徒弟早已想取而代之,经咱们的人点拨,他会唱一出戏,故意揭开那些苎麻责问,露出里头的明黄料子。”
他笑得阴仄仄的,“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谣言一但散开,常容私藏龙袍的消息就瞒不住。”
“管他与金陵这班官员暗中勾结贪墨了多少,在如此致命的僭越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秦离铮仰首窥向半空中的弯月,“可惜,他要倒台的消息暂且还传不到金陵来,荀芸不是自持是他的干女儿?等着看吧,迟迟寻不到燕文瑛的下落,她不会放过燕家的。”。
“还想让我放过她?”融融夏日,蔺家用来议事的屋子里头搁着一大块冰,一位美妇坐在榻上,眼梢里流露出傲慢与轻蔑。
说美,眼角眉梢却也隐不了疲态,只是竭力维持着体面,说起话时满头琳琅跟着撞响,镶宝石的金簪,镶珠的金耳坠,好似都在无声喧嚣着她的轻狂。
正是那荀芸。
荀芸乜着眼前的燕榆夫妻,冷冷的笑音有一股阴沉沉的死感,“你们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让我放过她?做梦!”
好似蔺玉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她也如从前那个见人逢迎笑的蔺太太变成了恶鬼罗刹。
因燕如衡几回登门都被荀芸赶了出来,燕榆与王采苓不得不又亲自拜访蔺家。
王采苓少不得掐着帕子哭,转去榻上拉她的胳膊,“好姐姐,你我一家亲的呀,瑛瑛做下这样的事,我也气坏了身子,我虽没在你跟前,却也在家里头跟着你急,若能找着她,我定狠狠教训她,使婆子押她回来认错。”
“可是真要将瑛瑛下狱,你那未出世的孙儿怎么办?”王采苓道:“朝廷定下的律例严明,若判了瑛瑛的罪,她少不得要流放三千里,她在明面上是那孩子的母亲,好姐姐,你真想叫那孩子日后长大成人连官都做不得?”
“放你娘的屁!”荀芸愈听愈恼人,一把推她下榻,堵在胸口的气半晌都顺不下来,刹那顺手握着杯盏向闷不吭声的蔺边鸿砸去,“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倒是说句话!”
蔺边鸿叫她砸得往一头歪一歪,半晌挤出一抹笑,扭头望向燕榆,“燕兄,这事我怎么瞧,都觉着无法善了。”
燕榆心中一咯噔,忙道:“能善了的!能善了的!我与阿苓今日登门正是为赔罪。”
旋即把手一抬,几个指节并拢在脸旁,“我们夫妻两个今儿就立誓,无论那孽女是死是活,待寻到她,定用绳子绑了来认罪,玉湖那孩子从此也是我们亲生的,他膝下那还未出世的孩儿,我们夫妻也当作是亲生外孙。”
他复又转脸去瞧荀芸,努力堆出笑,“话说到这份上,哪怕就把那孽女当作仇人,也让她留在玉湖身边用一世来赎罪,请不要再闹上衙门,更不要闹去朝廷,不要拿律例治她的罪,咱们还是亲家,成吗?”
“燕榆!”
荀芸气得连连捶榻,“你滚出去!”
王采苓又哭哭啼啼上前央求她。
“蔺边鸿,你是个死的吗!”荀芸推开她,抬着一双发恨涨红的眼看着蔺边鸿,“就由着他们这样糟践你儿子?”
这番话听得蔺边鸿也有些忍不下去,
他起身掣着燕榆的袖摆,暗自劝自己不要与他闹开,“燕兄,此事且容我与阿芸再商议,毕竟我儿子没落着一点好,你女儿倒是一拍屁股遁地不见了,她断的可是我蔺家的香火。”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没那么容易再收场。蔺边鸿揉了揉先前被杯盏砸疼的肩,道:“你自己的香火也断了,想必能体谅我,先回吧。”
燕榆蓦然一顿,仿佛被戳中痛处,厉色看向他,眸色里闪过几抹不可置信。
好似在惊诧蔺边鸿是如何得知他的隐秘。
他蓦地吼了两声,“咱们握手这么多年,你一直防着我?暗自盯着我?”
言罢,猛然一扯,把那半截袖摆自蔺边鸿手中拽出。
蔺边鸿被他吼得脾气猛然爆发,干脆不再忍,厉声道:“咱们贪下的那些银子,你总要比我多拿一点,我盯着你怎么了!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你也知断了香火的滋味不好受?怎地到了我儿身上就是不值一提,要轻轻揭过了?”
“那也是你儿子先在外头胡乱狎妓点的火引子!”
燕榆咬着牙,狰狞面色似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蔺边鸿,“你又怎么不细细检算,他二人成婚至今闹过多少次!你敢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要我说,这事儿他自己也占一半的责任!”
蔺边鸿登时窜到他眼前,扬起拳头就要打他,不防被荀芸给出声拦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