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卓南引燕如衡进正厅时,温涧舟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眼眉与温宁岚有几分相似,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两撇胡须油亮亮的。
这厢听见动静去瞧,一见是燕如衡,忙不迭就笑道:“哟,哪来的一阵风把三郎吹来咱们家了,卓南,快,去使几个丫鬟上些瓜果点心来!”
温卓南跟着笑了两声,登时转背就去办了。
温涧舟靠在榻上搓一搓手,偷瞥燕如衡一眼,笑问,“三郎来寻我,可是有事?”
“正是,”燕如衡神色淡淡,起身朝他端正作揖,“原是赶巧,在外头碰上了卓南,想着家父曾有交代,便顺道过来了。”
他道:“温伯父,先前托您在吏部的关系,将我从凤阳调任回来,燕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先前那十万两白银只当是感谢,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可愿与他共乘一条船?”
温涧舟请他上榻坐,沉吟片刻,目光里牵出一丝谨慎,“三郎,你长姐那事闹得整个应天府都在背地里念叨,我近来听人说,你爹与蔺家闹得不好看,两家这是预备彻底丢开手了?”
燕如衡避开不答,只垂眼盯着榻上那盅冒着云烟的茶,“伯父,家父的意思,倘或伯父能与他一条心,往后得手的东西,伯父尽可拿走一成利,无需伯父做些什么。”
温涧舟心头猛地被敲一记。他虽身在吏部,却向来勤勉,每年考核皆受好评,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止步不前,他已人至中年,倘或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若有银子打地基,多多拿去讨好上级官员
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
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
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
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
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
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
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囖!”
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
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
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
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
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
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
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
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
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
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