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
“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
“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
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
“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
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洇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
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晌才给人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