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只需静候他动手了。”
钱兰亭忖度半晌,点点头,没再讲话。
反倒许珺四下睃巡一眼,笑叹,“哎唷,好端端的家宴呢,说什么公事,要说待席散了去书房说,先紧着把饭吃了,别等菜给吹凉了。”
如此又推杯换盏,钱林野到底没寻秦离铮的麻烦,只时常睁着铮亮的眼睛照着秦离铮,目色隐含警告。
钱其羽却十分激动,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姐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便高兴得要命,兴冲冲喝了不少酒,连带着秦离铮也小酌几杯,眼睑下浮着一抹淡不可见的红。
席散时,钱兰亭掐一掐稍显疲倦的额心,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几个小辈自己耍。
经此一番,钱家上下谁不知钱映仪同秦离铮彼此互通心意?
于是任郁青拉着钱林野,带着团姐儿回了自己的院落。
钱玉幸挽着余骋的臂弯,眼睛往上瞧,嘀咕说要赏一赏金陵的月亮。
至于钱其羽,自然是被许珺夫妻连拉带拽转去了大花园里。
褚之言更是乐得沉浸在做了干爹的喜悦里,摆一摆手,就自顾离去,说是去淮河两岸的金铺里转一转,替团姐儿打个挂在脖子上的璎珞。
花前月下,秦离铮歪脸凝望钱映仪,把眉轻挑,“不早了,我得回去。”
钱映仪四下张望片刻,悄悄去勾他的指尖,裙摆旋出一片花海,转到他身前,仰脸盯着他,半晌,语出惊人,“你不想同我一起睡了?”
秦离铮稍有惊愕,被她暗味又晶莹的眼神勾出沸腾的血液,很快复又冷静下来,笑把一条胳膊送去,“只能委屈你先枕一枕这个呢,我若留下,前脚刚进你的云滕阁,后脚你哥哥就得提剑闯进来。”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好了,”钱映仪仗着四周无人,心底那股要往隐秘靠的欲望冒了个尖,含混着口齿道:“换个地方或许”
她未把话挑明,人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神小幅度地侵略他,目光里游着一丝晦暗难明的东西,游过他的鼻梁,嘴唇,脖子,腰身
秦离铮被她勾住的指尖霎时反握住她,带着丝恶趣味,稍稍俯身在她耳畔,嗓音低得仿佛要拉着她往海里坠,“一个人跟着我走,你就不怕?”
钱映仪笑,“你在说什么?你那房间不是很多?”
“行,”秦离铮也跟着她笑,往她耳畔里送了几句话,旋即便站直腰身道:“天色渐晚,我明日再来寻你,我去同长辈们告辞。”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往袖管子里抽出条帕子,站在原地朝他摆一摆手,“那明日再见。”
又怎会真的到明日呢?这头秦离铮出了钱宅,靠在墙根下静等约莫大半个时辰,旋即一个翻身又跃进去,熟门熟路避开所有人,直奔云滕阁正屋的西墙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道身影。
一径飞檐走壁到了正阳门这头的宅子里,钱映仪才长舒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惊呼,“我飞起来了。”
秦离铮笑得连胸膛都在振,拉着她转进自己歇息的寝屋,一连迭点燃几个银釭,把先前备好的锦盒都拾到她面前,“打开瞧瞧。”
钱映仪狐疑嘀咕两句,手下动作却没停,打开一瞧,却是两眼泛着光,“好漂亮的珍珠!”
“算是送给你的中秋节礼,”秦离铮笑,“喜欢吗?”
钱映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从这些珍珠上挪走,止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
话音甫落,她似有所感,后知后觉撩着眼皮觑他,琢磨出味儿来,“好啊,你算准了我会同你说要过来?”
秦离铮懒洋洋拿胳膊支着脑袋,凝视着她,“你晓得了,那现在是走,还是留?”
钱映仪嗔他两眼,把锦盒盖起来推去一旁,环扫他的寝屋,榻上是靛青色的帐子,陈设简单,只一张书案,一张八宝柜,一架山水屏风,一套四方桌椅,并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薄荷叶。
其实在来之前,她满心都有些激动,浑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冒,这时候真到了他的屋子里,倏地又扭捏起来。
于是便垂下眼,两个指头绕着打转,小声道:“我我光坐着等你去了,还没沐浴呢”
秦离铮掩不住唇畔的笑,一面把下颌轻点,一面起身往八宝柜那头走,翻出一套干净带着皂膏香气的寝衣递与她,道:“我去备水。”
钱映仪握着那寝衣,只觉这会子连脸都有些红。
俄延半晌,秦离铮打好热水,立在门外屈指轻叩,惊醒了正发怔的钱映仪。
她立时拿着寝衣往外走,没几时又命他在前头引路,转了几步,方发现洗漱的浴房就在隔壁。她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已点好灯,便回身掩门,由门缝里露出眼睛里的眼波婉转,“你也去洗。”
秦离铮点点下颌,交代她皂膏与帕子都搁在哪里,旋即转背离去。
钱映仪心扑通直跳,在发现浴桶与一应用具都十分干净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晓得,这宅子他其实没怎么住,细细的尘埃早就变作了浑厚的灰,这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干净的,是因晓得她爱洁净。
由热水洇润自己的两帘睫毛半晌,钱映仪便起身穿衣,嗅一嗅自己身上那股薄荷香,便把目光在那皂膏上停留一瞬。她就说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打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皂膏里掺了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