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铮目光落向她益发艳红的唇,倏软一颗心,冷不丁道:“秋日干燥,回头我给你送蜜制的唇脂来,再去睡会,我走了。”
钱映仪下意识抿一抿下唇,小小心思霎时变多,这时候又舍不得他走了。
顿了顿,她的指尖轻掣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件还颇为严肃正经的事,“你别光顾着收拾燕家蔺家,多注意些瑞王。”
秦离铮晓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摩挲,嗓音里透出一股令她安心的意味,“放心,他不敢的。”
如秦离铮所料,瑞王俞成鹤的确不敢。
这秋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淮河两岸开满了秋海棠,迎着太阳盛开几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透,远远凝望着,像副艳丽里透着些许凄冷的画。
檐下滴雨,瑞王府的书房里,俞成鹤盘腿坐在榻上,腰后垫着青色的褥垫,半阖着眼,手里盘着串硕大的佛珠,一言不发。
瑞王妃与他对坐,握着泛起清幽香气的杯盏,半晌才道:“王爷在想什么?”
俞成鹤闷想半日,听着外头细细蒙蒙的雨声,扭过半边身子,望向瑞王妃的目色游移不定,“这秦离铮是秦离然的胞弟,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未能找到灭口的机会”
“先皇还在时,为着做戏做全套,头先几年我没把手伸去京师,只老实在金陵当个藩王,好叫先皇觉得我真没有谋逆之心,怎知我再要动手时,那龙椅上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我这藩王益发不好再动手。”
“秦家那一对夫妻也不好接近如今整个金陵的官场都在暗暗揣测皇上的打算,你说,秦离铮来金陵到底是做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同他打过两次照面,倘或他想替他兄长报仇,又因何不动手呢?”
瑞王妃不当回事,乐呵呵剥开一个橘子,一面撕扯橘肉上的橘络,一面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爷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连先皇都没能把王爷如何,王爷如今不还是在金陵待得好好的?”
“如今的皇上对王爷也向来客气,年关时不还使传话太监来过一趟,赏了王爷好些节礼,这证明什么?”
“当日谋反的是恒王那蠢物,王爷不过是被牵连,王爷不也婉拒了皇上邀你去京师的提议?你好好的,皇上不起疑心,一切就安安稳稳的。”
“至于那秦离铮,他想报仇,没有证人,没有半点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当年真存了要造反的心,谁信呢?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时常体恤百姓,样子功夫做得够足,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哪个会信。”
“即便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那也得有个名头,当年的谋士死得一干二净,所有于王爷不利的证据都消灭了,我不知王爷在怕什么。”
“嗐,我不是怕他,”俞成鹤摇摇脑袋,着重咬了咬这个“怕”字,神态端正起来,“前几年我就晓得他做了指挥,只是碍着手伸不了那么远,关于他的信息我只知一星半点,本想着日后寻个最合适的时机除了他,再慢慢耗死他一双父母,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怎知同他打过照面,才晓得他就在金陵,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他道:“我也知晓有丹书铁券在手,他奈何不了我,只是做人做事,叫人拿住把柄,到了夜里总是有几分难以入睡的,我也得未雨绸缪一番,只怕他暗自谋算着要夺了我的性命。”
“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
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休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
“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
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
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
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
俞成鹤默然半晌,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
“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
“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釭,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