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船身在江面摇晃半日,钱映仪方抛弃那点忧惘,一霎换了副喜滋滋的神色,眼里浮动着期盼已久的光,站在船上远眺辽阔江面,“想想这么多年没回京师,京师该是什么模样了啊?阿铮,我这时候就开始激动了!”
秦离铮跟着笑,“没怎么变,你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揣着这抹激动,钱映仪像只叽叽喳喳的莺雀,绕着秦离铮嘀咕了一路,一时问问这个,一时问问那个。
直到走西直门入了京师,站在皇城脚下,她才轻轻一跺脚,振去凤头履上的雪沫,深深嗅了嗅冷冽的空气,叹道:“我回来了!”
京师的确变化不大,虽不比金陵绚丽,却也宽阔旷远,正值傍晚,不知是哪家办着喜事,西直大街的半空绽着万重烟花。
钱映仪笑嘻嘻跑过去瞧了半晌,一径走过陌生里带着熟悉的街道,沉寂多年的记忆渐渐清晰,她兴奋地直跳,拉着秦离铮一路往家里赶。
她今番穿了件淡粉色长袄,外头是海棠花纹比甲,比甲团着一圈毛,京师又初雪临城,着实算得上稍显单薄。
原是有件毛茸茸的披风,被她跑得气喘时解了下来扔给秦离铮,越往家里跑,那张红扑扑的脸益发耀眼,回身向秦离铮招一招手,气吁吁道:“快跟上呀!”
因此一径跟着记忆跑进流碧胡同,远远瞧见自家那熟悉门匾下站着两道身影,认出其中一个是爹,钱映仪脸上的笑意益发浓重。
这时候她反倒不急了,悄么声息地放缓了脚步,一点点往那头挪,预备着给爹一个惊喜。
钱宅下正站着钱锦年,瘦瘦高高的身材,一张脸与钱映仪有两三分相似,儒雅斯文,披着件琥珀色披风,底下是墨黑葡萄纹直裰,腰间坠着一枚玉佩。
他正噙着抹笑同一旁的身影说话,“哈哈,余候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你家小儿子真喜欢映仪?怪哉,两个见都没见过吧!你家大儿子余骋,我瞧着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让映仪嫁进你们家”
余候闷头想了想小儿子的话,道:“他是讲小时候同映仪在街上耍过。”
钱锦年“唔”了一声,忖度道:“那照你这么说,姐妹两个倒也有个伴,说起来,老头子的信下晌正送到家里,我还没看呢,届时催一催他,接近年关,再是如何,映仪也该回来了,嗐,你不知道她,她犟得很,此事还需等她回来再议。”
余候慈眉善目,腰板挺得笔直,闻声跟着笑了笑,“亲家,咱们亲加上亲难道不好?”
“不好!”
钱映仪蓦然一气跑到钱宅门前,踩上三截石磴,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点怒气。
因钱玉幸出嫁时,她并未回京师,因此见到这全然陌生的余候,便没半分亲近感,只端端正正福了个身,旋即在钱锦年跟前跺脚,“爹,我说不好,您听见了吗!”
钱锦年诧然至极,半晌哈哈一笑,拉着她到身前上上下下扫量,“乖宝,你是几时从金陵来的?怎的没半点风声透露给爹!”
“哎呀,爹!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钱映仪哪还顾得上叙旧,忙不迭地道:“我才不嫁进侯府呢。”
余候侧目窥她,笑问,“这就是映仪?”
碍着礼数,钱锦年暗暗警告钱映仪一眼,温声道:“哪有女孩子把“嫁”字挂在嘴边的?嫁不嫁的,往后再议。”
钱映仪绕着钱锦年转了两圈,眼珠子复又往余候身上转了转,瞥向秦离铮时,干脆“蹬蹬”踩下石阶,一把牵起他的手,隔着半截距离向钱锦年晃了晃,“爹,我有想嫁的人了,我要嫁他!我只嫁他!”
钱锦年脸色登时一变,见她大庭广众之下牵男人的手,且那男人是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忙低斥道:“胡闹!你你你给我撒开!”
急起来,这话也不知究竟是叫钱映仪撒手,还是叫秦离铮撒开他宝贝女儿的手。
谁知他这一板脸激起了钱映仪的反骨,一回来便闻听爹同余候议着自己的亲事,什么余候家的小儿子,她都忘了是谁!便是漂亮得惊天地泣鬼神,她也不要!于是她一反到底,猛然往秦离铮身上跳,“我不!”
秦离铮慌忙兜着她,带着点惊愕,看着她掬着自己的脸重重亲了下,继而对她爹一字一顿道:“我就要嫁他!”
“娘!快些,咱们往外头去买些妹妹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宅子里头传来钱林野的嗓音,含着一抹笑意与急切,愈来愈近,“爷爷信上说,妹妹走的水路,估摸着明日便到了!”
下一刻,美妇与钱林野的身影乍然出来。
钱宅门前静了静,连扫雪的小厮都缩着肩躲去了廊柱后头。钱锦年愕然望着钱映仪,指头把她点了点,半晌没说出话。
钱林野呆怔片刻,发蒙的念头在脑子里左窜右窜——是妹妹?妹妹怎的就回来了?
再到看清妹妹整个人挂在秦离铮身上的模样,钱林野眨了眨眼,猛然怒吼,“钱映仪!你给我下来!”
那美妇正是钱映仪的娘,闵琴。闵琴发了会怔,“乖宝?”
钱林野见钱映仪没动,气得上前去拽她,“好好一个女孩子像什么话,你给我下来,下来!”
“我不!”钱映仪抱着秦离铮的脖子越搂越紧,“哥哥去问爹!爹都要把我嫁给姐夫的弟弟了!我不下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回来,我现下就打转回金陵,我回金陵陪着爷爷去,叫爷爷送我成亲去!”
即便秦离铮见长辈都在,想把她从身上拉下来,也颇有些为难。
未想她使起性子竟如此犟,转念又想着她是因自己才如此,秦离铮只得顶着钱林野要生剐了他的目光,揽着她行至石磴下。
转而松开她,由她挂在身上,旋即拱了拱手,“钱大人,钱太太,余候。”
余候也稍有惊愕,暗想自己小儿子是个性子跳脱的,倘或硬把小儿子与映仪凑到一处,指不定家里有多闹腾,因此讪讪笑了两声,眼睛望向昏黄的天际,“哈哈哈,映仪,别太当回事,伯父同你爹说笑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钱映仪抬脸望向余候,“伯父说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