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骋轻笑,仗着大家都在瞧团姐儿,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在她耳畔吐着热气,“团姐儿孤单,我往江南走了一趟,也颇为孤单,你几时多陪陪我?”
羞得钱玉幸腮畔渐染红晕,暗嗔他一眼,一个扭头就捉裙往屋子里去了。
烟花绽开后的彩屑落向雪地,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大约是临近婚期的缘故,钱映仪瞧什么都觉得喜庆。
她仰脸望向半空,一双眼里仿佛还藏着星星点点的光,顿了顿,牵着唇笑了笑,蓦然旋裙往外头跑去。
谁知才刚踩下门口几截石磴,一个抬眼瞧见静静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钱映仪暗自高兴,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离铮披着一袭墨黑色披风,底下依旧是墨黑色右衽袍子,额前扎着网巾,束着一顶银冠,眼眉疏朗,丰神俊逸。
他手中握着一盏兔子灯,见她出来,那双幽寂的眼睛立时布遍笑意,“猜到你会出门,没等多久,去走走?”
钱映仪捉裙往他跟前凑,暗窥他稍有些洇润的头发,不信他只等了片刻的鬼话,“嘁”了一声,拔脚往胡同外走,“转一转吧,家里吵,二叔和我爹喝酒的动静太大了,嗯我想想,你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不是?说起来回京师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松松呢,它还在褚之言那儿?咱们去看一看!”
秦离铮稍有诧异,牵起她的手藏在披风下,不过只顿了顿,就笑着轻点下颌,“好,带你去。”
拐出胡同后,秦离铮把兔子灯照向她的裙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不留神想起从前,倏然自胸腔振出两声吭笑。
钱映仪被他笑得发蒙,“你笑什么?”
秦离铮把兔子灯晃一晃,剔眉瞧她,话锋转去从前,“你不是讨厌锦衣卫?说人家踢了你的兔子灯?”
他抿了抿下唇,笑道:“只是想起那时候我纠结要不要向你表明身份,一面怕你因锦衣卫的身份讨厌我,一面又在手札写,绝不踢你的兔子灯,一时觉得好笑罢了。”
钱映仪掬着脸笑,斜眼瞟他,下颌扬得高高的,“你敢踢吗?”
秦离铮晓得她心情极好,佯装闷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去逗弄她,“兔子灯我是不敢踢的,我哪有那个脚劲呢?”
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逗弄,钱映仪凝视他片刻,蓦然顺手抓起一捧雪往他衣襟里塞,“好啊,又笑话我睡觉不老实,每回都要踢你,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秦离铮笑着没躲,攫紧她的手腕往怀里拽,“你也跟着冷一冷。”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捉裙躲开他,一个劲往前跑,欢喜由四肢溢出来,隔老远向秦离铮招手,“哎呀,快跟上!我比你跑得快呢!”
辗转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行至褚之言的宅子前,松松仿佛似有所感,守门小厮还未把门拉开,呜呜嘤嘤的声音便由门缝里传出来。
待门一开,钱映仪只见一抹红白色“咻”地一下窜到秦离铮小腿下,旋即绕着披风打转,止不住地“汪汪”叫着,正是松松,浑身都是雪白的毛发,身上套一件红得发暗的小袄。
钱映仪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它真活泼。”
褚之言忙不迭地跟着出来,噙着笑向松松“嘬嘬”两声,见嘬不动,干脆望向钱映仪,展臂给她瞧一眼手里的东西,“赶巧碰上了,我正要往你家去呢,这些都是给团姐儿的。”
秦离铮抱起松松,拿指尖轻挠它的下巴,嗓音很沉,“你也想我,是不是?我带你见个人。”
旋即把松松的脑袋轻轻握着,使它望向钱映仪,又朝钱映仪牵出一抹安抚的笑,示意她靠近,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松松在说,“你去嗅一嗅她的味道,你定然喜欢,可得记熟了。”
松松仰头瞧着钱映仪,慢吞吞往她裙摆下转了一圈,下一瞬,冲她小声“汪汪”叫着,拿爪子刨雪,刨出个小小的坑,自己往那坑里一躺,肚皮朝天。
钱映仪一怔,小声问,“这是何意?”
褚之言笑,“大约你身上有指挥的味道,它亲近你,认你为主呢,邀你摸它的肚皮。”
“我真的可以摸吗?”钱映仪暗自搓了搓手,话虽是问出口的,人却已拂裙蹲下,带着丁点儿害怕,小心翼翼把掌心覆在松松柔软的肚皮上。
片刻,见松松兴奋扭了扭身子,她也跟着渐渐睁圆眼睛,带着点惊喜开口,“好软!”
没等她有反应,松松业已翻滚起身,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往她指尖舔了舔,吓得钱映仪一屁股跌坐进雪地里。
秦离铮忙要去搀她,却见她摆一摆手,抖着肩笑出了声,浑然不觉害怕,好像才刚那个神色稍变的不是她一般。
“说起来我好像没那么怕狗了呢,”她笑着跺脚,振去满身的雪沫儿,就着雪水洗手,“只是它好热情,一时半会我还有些招架不住,慢慢来,慢慢来。”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将松松交给褚之言,跟着她一道抓起一捧雪净手,随即与褚之言款叙两句,复又提着兔子灯,待掌心温度回溢,便去牵钱映仪,向褚之言道:“你往钱家去,见了钱太太,正好与她说,映仪同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两个牵着手一径往外走,走过喧阗夜市,绕至积水潭旁,猛然有人群攒动,兴兴喊道:“往大隆善寺去啊!那儿的视野好,守岁时看烟花正合适呢!”
因此钱映仪收回竖起的耳朵,笑吟吟把自己吊在秦离铮的胳膊上,“阿铮,我们也去。”
“好。”
爆竹声起,四周欢声笑语轰闹,爬上大隆善寺的塔顶时,钱映仪气吁吁倚着门框,滚了滚喉咙里的气息,喘着气道:“人真多,你方才瞧见没,我险些被挤下去!”
秦离铮在她面前平静如常,大约是与她待久了,他眼眉里的那丝锋芒之气渐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与温柔,掀眼望着她笑,评点道:“回头领你去锦衣卫营,跟着锻炼锻炼身体。”
钱映仪白他一眼,“我跟你说话呢!”原来是嫌他没答她前头的话。
秦离铮习惯性拂开她细碎的额发,挽去耳后,装作恶狠狠的架势,“谁敢挤你?我现在就去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