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1907年的,”露易丝说,用的是一种说悄悄话的嗓音,“七月份的。”
她始终就知道,他是会让步的,但是,真正看到他低着脑袋走远,她又感到了一种难为情,觉得自己胜之不武,实在不太光彩。为了查阅这个登记簿,她会一直走得多远呢?听到这个年轻人在档案架那边来回走动时传来的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她不禁浑身战栗起来。几分钟之后,他带着一本巨大的书回来了,书的封面上写有“1907”的字样,是用符合行政管理要求的美术体大写字母写的,他以一种潜水员般的缓慢动作,把那本书慢慢地打开,亮出了分栏编排的书页。年轻人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翻阅着,他的那副样子并没有显出,他已经明白了他应该做什么或说什么。
“‘登记号’这一栏,是什么来着?”
当露易丝这么提问的时候,他的职业本能便跳将出来帮了他的忙:
“登记号能帮助我们找到完整的材料。”
他突然显得很高兴,就像是得到了一种启示。
“而它们并不在这里!”
这倒是个实实在在的胜利。
“它们在公共救济事业局的那栋楼里!”
他用食指指了指一个方向,在窗户那边。胜利就变成了自豪感。
露易丝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登记簿上。
“七月份,有三个。”档案员说,顺着他的目光。
他想起来,他曾经答应了要高声念出来,他就开始用一种破锣般的嗓音说:
“‘七月一日——姓阿贝拉尔,名弗兰茜娜。’”
“我要找的是一个男孩……”
男孩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了,就是露易丝正在寻找的那一个了:
“‘七月八日——姓兰德拉德,名拉乌尔。登记号177063。’”
然后,他又合上了登记簿。
一个崭新的世界刚刚展现在了露易丝的面前。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拉乌尔这个名字,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名字,但它突然就披上了一种非同一般的色彩。这应该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男子。他都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他现在兴许已经死了……这一想法像是一种不公正,它打击了她。她经历过了一个孤独的童年,遗憾自己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甚至连表兄弟姐妹都没有。而这个几乎跟她年纪一样大并跟她有着同一个母亲的小伙子,一直隐藏于她的不知情之中。假如他死了,那么她就永远都无法认识他了。
“您刚才说了,是在公共救济事业局的那栋楼里吧?”
“那里关门了。”
他并不真的相信会那样,他在挣扎。露易丝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回答,他低下了脑袋,头脑混沌一片。
“我有钥匙,”他承认道,嗓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卷宗是不能带出办公室的,您明白。”
“我完全明白,先生。但是并不禁止您去那里,而且,没有任何一条守则明确规定禁止您在别人陪同下……”
可怜的年轻人全然没有了勇气。
“本单位之外的任何外人都不能……”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外人’……”露易丝急忙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您和我,不是吗?”
沿着行政楼长得无穷无尽的空****走廊,年轻的档案员的脚步沉重得如同走向屠宰场的动物。
他们根本无须经过内院,他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很,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里转一下弯,那里再拐一下,推开一些门,避开一些走廊,借道于一座楼梯。钥匙拧上两圈,门就打开了。一面墙壁,整墙都是一个个抽屉。年轻人示意让露易丝过去,露易丝就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标有“Labi-Lape”字母顺序的抽屉[72]。她打开来。按照工作规定,他应该替她来阅读,但是,在一路走来之后,这规定早已经土崩瓦解了。年轻人留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像是为了防止一群想象中的人进入其中。与此同时,露易丝则从抽屉中拿出一份不太厚的卷宗来,在一张桌子上展开。
卷宗的一开始便是“关于一名儿童送达本处的升堂笔录”:
兹证明,公元一九〇七年 七月八日上午十点钟,一位性别 男性 人士来到公共救济事业局本办公室我等一众面前,是为放弃一名儿童之事宜。按有关规定……
梯里翁大夫的确是亲自前来这里遗弃孩子的。在这一点上,她的遗孀没有撒谎。
1。这孩子姓什么,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