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昂首挺胸,腰杆挺得笔直,肚子鼓得圆圆的,一副胜利者的高傲架势。他递过去一份资料,副主任则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接过来,这位副主任看来身材十分瘦削,几乎一口气就能吹倒的样子。这是一份名单。他翻阅起来。经过了九个不眠之夜,他不再提问题了,他只等待着回答。而这一答案也确实没有让他等太久,不过,德·瓦朗蓬,他早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东方语言学校1937年的毕业生名单。根本就没有您的那位戴西雷·米戈在册。为了避免出现差错,我又补充查阅了1935年到1939年的获奖学生名单:一共五十四人,没有一个叫戴西雷·米戈的!”
他那兴高采烈的程度,唯有他的自豪与他的愚蠢才能与之相比。
戴西雷被叫到上司的办公室,发出了一种尖厉的冷笑,像是某种鸟儿的鸣叫,或者像是开门关门的吱扭声,反正,是某种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的怪声,幸亏他平时很少笑。
“布尔尼耶。”
“对不起,您说什么来着?”
戴西雷伸出手去,用一根笔直如同正义一般的食指,指着1937年毕业那一栏中“布尔尼耶”这一姓氏。
“我随我母亲那一系姓布尔尼耶,而同时又随我父亲那一系姓米戈。我的姓氏全称为布尔尼耶-米戈,但那样叫又太过学究气了,您难道不觉得吗?”
副主任大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德·瓦朗蓬差点儿又要在他面前剥夺戴西雷的确实存在了,真的是他荒诞顽念的自然结果啊。他实在是有些厌倦了。
他让他的受保护人重新回到走廊中。
戴西雷感觉很有趣,这一通游戏玩得好开心啊。要想找到那位真正的布尔尼耶的踪迹,那位1937年的历史教师资格获得者,次年去世的倒霉鬼,一定会让我们的德·瓦朗蓬花费不老少时间的。他为揭露戴西雷的面目而作的努力受到了长久的阻挠,因为目前形势很乱,而法国的行政管理系统正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混乱。信件很难通行。电话呢,就更别提了。德·瓦朗蓬已经赢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功,但还远远不足以把戴西雷在大陆饭店中的地位置于危险之中。
戴西雷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反而感觉到脊椎骨上的一种小小的刺痒,对此,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词语能够来形容它。兴许是大陆饭店中的气氛所致吧,他心里这么想。
在六月头三天,这家大饭店变得惊人的空空****,就像是一家宣告破产的企业。没有了大楼梯上的纷纷攘攘,没有了宽敞大厅中的喧闹**,没有了那些招呼、叫喊、吩咐、欢呼,替代它们的,则是私下里的喃喃低语,是压低了嗓门的对话,是令人不安的表情,是含糊不清的目光,人们行走在走廊中,就如走在一艘注定要遭海难的轮船的舱间通道中。甚至,连出席新闻发布会的实际人数都在减少。
1940年六月三日,德国国防军空军轰炸了雷诺和雪铁龙汽车厂。巴黎的郊区跟市中心一样,都遭受了攻击。二百多个牺牲者中,大多数都是工人,空袭伤害了人们的精神世界。德国空军的轰炸机已不是第一次在法国首都的上空散开,但是,在人们听闻了关于阿登山脉、弗兰德地区、比利时、索姆河、敦刻尔克的一条又一条的糟糕消息之后,这一次,人们真正感觉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敌人对准的目标再也不是其他人,而就是你自己了。
这是一阵麻雀的惊飞,大难临头,各飞各的。好几百、好几千的巴黎人走上了南下的道路。
副主任觉得,他的队伍越是变得稀疏,戴西雷对于他就越是不可或缺。
一个令人好奇的事件发生在同一时刻,假如可以这么说的话,它算是了结了戴西雷的这件事。
通常,戴西雷每天很早就会赶去大陆饭店,不过,这一次,却在离饭店好几十米的地方,被他一开始称之为一种舞蹈的场景拦住了脚。中央,是一只鸽子,四周,则是一些小嘴乌鸦,这些羽毛又黑又亮的鸟儿,人们有时候会把它们跟大嘴乌鸦搞混淆。戴西雷很快就明白了,实际上,这是对猎物的一番争夺:那些小嘴乌鸦蹦蹦跳跳地用角喙啄着一只已经受伤的鸽子,鸽子跛行着,试图躲避。在它周围,有着一群结结实实的追猎者,其中还有一个领头的。处在最佳位置的那只小嘴乌鸦冲向前去,给了那只鸽子狠狠的一啄,然后,就闪到一边,把位子留给了下一个。搏斗是如此不平等,明显就是一番谋杀,看得戴西雷气不打一处来,便伸出脚去,几下子就把小嘴乌鸦给轰散了。它们小心翼翼地走远了一点。但是,一等到戴西雷朝大陆饭店的方向迈出一步,它们就马上回头来围住了猎物。他再一次把它们驱散,它们则再一次返回,鸽子没有出路,它一瘸一拐地,伸长了脖子,抖动着羽毛,乌鸦们的一次次攻击早让它有些晕头转向,它慢慢地绕着它自己转圈,仿佛它希望就这样沉没在人行道的沥青路面底下。
这时候,戴西雷明白到,他再怎么干涉这场搏斗都无济于事了。一切都已完结了。鸽子必将完蛋,乌鸦们已经赢了。
这本来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件,然而却以令人压抑的方式让戴西雷感到灰心丧气。这一场群鸟的围猎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具有了一种超乎想象的重要意义。他既没有力量来反对,也没有力量来见证这一场处死的仪式。他的心口揪得紧紧的,他瞧了一眼面前的饭店大门,向前走去,但是,就在他准备向右一拐进入大陆饭店的那一瞬间,猛地向左一拐,走向了地铁站。
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副主任被他的这一临阵逃脱惊呆了。对于他,战争刚刚已经结束了,输在了一次令人蒙羞的失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