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但您一直就是那样想的,我只是替您说出来了而已……”
儒勒先生举起双手伸向天空,然后又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双腿,但他并没有回答。他知道露易丝正在冲着她自己生气,冲着种种事件,冲着生活,而不是冲着他。
“必须找到什么地方,加一些汽油了……”
所有的驾车人应该全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人们重新启动。大卡车、带篷的运货车、拖斗车、三轮货车、牛拉的大车、大客车、送货的小卡车、双人自行车、灵车、救护车……行驶在这条国道上的各种各样的汽车,像是橱窗中展示的一长列法兰西的精灵。在这之上还要加上所有这些车辆所负载的五花八门的物件,旅行箱、帽子盒、水盆、灯具、鸭绒床罩、鸟笼、厨房用具、衣物架、玩具娃娃、木头箱子、铁皮大箱子、狗窝。整个国家刚刚敞开了它历史上最大旧货店的大门。
“这毕竟也太奇怪了,”儒勒先生脱口道,“所有这些床垫,绑在了汽车顶上……”
确实,这样的车顶上的床垫有很多很多。莫不是为了减缓一下飞机上射来的子弹?或是为了方便在路上露宿睡觉?
步行者和骑自行车者走得比汽车更快,而汽车则一冲一冲地向前,让传动轮、散热器、离合器全都那么痛苦不堪。时不时,人们还会看到有一些宪警、一些士兵,甚至是一些志愿者过来,试图稍稍疏通一下交通,但是,面对着由千百辆车子构成的这一条奇长无比的毛毛虫,他们到最后都无可奈何地垂下了胳膊,这条迟钝却又固执的长龙决意已定,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一步一步地向前挺进。
汽车的每一次拱动,都能向前挪上二十米距离,而在两次拱动之间,露易丝都会解开细绳的结头,重新翻开让娜的信件来。
“你母亲的字迹……”儒勒先生说。
露易丝听了很惊讶。
“能写得一手这样漂亮字的女人,真的是不太多啊,你知道。而更为聪明的女人,也同样不多啊。”
他一脸伤心的神色,露易丝任由他滑下他的斜坡。
“一个什么活儿都得干的女用人,你倒是想象一下吧……”
他关上了发动机,打算等到必要的情况下再重新启动;只要有可能,人们就会让机器休息一下。
1905年的七月,让娜这样写给大夫:
我亲爱的:
我应该是一个肮脏的人……任何一个得体的年轻姑娘都不会经历我毫不脸红地经历的事:去旅馆约会一个已婚的男人!……而我,恰恰相反,这是我的全部快乐,就仿佛再也没有什么比罪孽让我更享受了。真是一桩甜美的背德之行啊。
“那么,”儒勒先生问道,被不断地刹车弄得有些疲惫,“她为自己是个女仆而感到自豪吗?”
露易丝朝他飞去一眼。这一类表达,尤其是涉及让娜的话题,可不是他的习惯方式啊。
“我还没有看到这一步呢。”她回答道。
“那么,你到了哪一步了呢?”
露易丝本来尽可以把那封信递给他,让他自己来读,但是,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手,大概是羞耻感或者难为情之类的想法,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更愿意继续她自己的阅读:
我这里早已经不再有什么还不是您的,然而,每一次,我都感觉到我在为您奉献上更多,这又怎么可能呢?
我真的很渴望死去,这您知道,我这么对您说,可不是开玩笑,您并不喜欢听到这个,我能明白;简单说了,这就是真的。但这并不是一种忧伤的渴望,正相反,这是出发的欲望,要带上生命将会赋予我的最美好的东西。
当我对您说出这一切时,您就把您的手放到了我的嘴上。我至今仍然感觉到它,您的手,就在我的嘴唇上,就如我感觉到您就在我的心中,每一处,每时每刻。
让娜
这一强烈的**让露易丝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很忧伤吗?”儒勒先生问道。
“这是爱。”
她不知道不这样回答还能怎样回答。
“啊,是爱情……”
这很刺激神经,让感官不适,这一永恒的怀疑主义,那般地嘲弄人,并且最终还有些侮辱人。她没有回答。
下午时,有军车车队经过,耀武扬威,在前头清出道路,制造出一种令人向往的效果,似乎这样一来就将促进整个车流的行进速度。整整几个小时期间,交通的密度虽然没减少,却倒是通畅得多了。人们会在一个十字路口超车或相遇,在路边看到一车人,早在头一天还在一起休息过一个钟头,于是,人们挥挥手,道一声“你好”,人们互相说上几句话,然后,车队洪流的蠕动再一次把你们吸收,并把你们抛掷到更远的地方,靠近另一些相邻者,同时又在另一些旅行者的后头。
眼看着离奥尔良只有三十公里左右的路了,突然,一切全都停顿下来,车队的长龙似乎想停下来睡觉了。儒勒先生则担心汽油会不够,便往右一拐,驶入了一条村间小道,他们看到了一家农庄。
从头一天以来就一直持续着的某种东西改变了。
人们让你无偿汲取井水的那样一段时间已成了过去(仅仅是头一天发生过的事)。那户农家要人们付二十五法郎。因为这是在冒险,他说,却并没有明确说明要冒什么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