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这是你父亲的事儿。”有一天,我不耐烦地对他说。夏尔面颊微微一红。
“我父亲上年纪了。”他说道,“监视履行租契,维修房子,收取租金,这些就够他费心的了。他在这里的使命不是改革。”
“你呢,有什么建议呀?”我又问道。然而,他却闪烁其词,推说自己不懂行。我一再催促,才逼他讲出自己的看法。
“把闲置的土地从佃户手里拿回来。”他终于提出建议,“佃户让一部分土地休耕,就表明他们收获太多,不愁向您交租。他们若是想保留土地,那就提高租金。——这地方的人都懒。”他又补充一句。
在六个属于我的农场中,我最愿意去的是瓦尔特里农场。它坐落在俯视莫里尼埃尔的山丘上,佃农那人并不讨厌,我很喜欢跟他聊天。离莫里尼埃尔再近一点儿的农场叫古堡农场,是以半分成制租出去的。而由于主人不在,一部分牲口就归博加日了。现在我有了戒心,便开始怀疑博加日本人的诚实,他即使没有欺骗我,至少听任好几个人欺骗我。他固然给我保留了马匹和奶牛,但我不久就发现这纯属子虚乌有,无非是要用我的燕麦和饲草喂佃户的牛马。以往,博加日时常向我讲些漏洞百出的情况,诸如牲口死亡、畸形、患病等,我以宽容的态度听着,全都认可了。佃户的一头奶牛只要病倒,就算在我的名下;我的一头奶牛只要膘肥体壮,就归佃户所有了。原先我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然而,夏尔不慎提了几句,讲了几点个人看法,我就开始明白了。思想一旦警觉起来,就特别敏锐了。
经我提醒,玛丝琳仔细审核了全部账目,但是没有挑出一点儿毛病,这是博加日的诚实的避风港。——“怎么办?”——“听之任之。”——不过,我心里憋气,至少可以注意点牲口,只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我有四匹马、十头奶牛,这就够我伤脑筋的。其中有一匹尽管三岁多了,仍叫“马驹子”,现在正在驯它。我开始产生了兴趣,不料有一天,驯马人来对我说,它根本驯不好,干脆出手算了。就好像我准保不大相信,那人故意让马撞坏一辆小车的前身,马腿撞得鲜血淋淋。
这天,我竭力保持冷静,只是看到博加日神情尴尬,才忍住了,心想归根结底,他主要是性格懦弱,而不是用心险恶。全是仆人的过错,他们根本不检束自己。
我到院子里去看马驹子。仆人正打它,一听见我走近,就赶紧抚摩它,我也佯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不怎么识马,但觉得马驹子好看。这是一匹半纯种马,红棕色,腰身修长,眼睛有神,鬃毛与尾巴几乎是金黄色。我检查了马没有动着筋骨,便吩咐仆人把它的伤口包扎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当天傍晚,我又见到夏尔,立刻问他觉得马驹子怎么样。
“我认为它很温驯,”他对我说,“可是,他们不懂得门道,非得把马弄得狂躁了不可。”
“换了你,该怎么办呢?”
“先生愿意把它交给我一周吗?我敢打包票。”
“你怎么驯它?”
“到时候瞧吧。”
次日,夏尔把马驹子牵到草场一隅,上面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遮阴,旁边溪水流淌。我带玛丝琳去看了,留下了极为鲜明的印象。夏尔用几米长的缰绳把马驹子拴在一根牢固的木桩上。马驹子非常暴躁,刚才似乎狂蹦乱跳了一阵,这会儿疲惫了,也老实了,只是转圈小跑,步伐更加平稳,轻快得令人惊奇,那姿势十分好看,像舞蹈一样迷人。夏尔站在圈子中心,马每跑一圈,他就腾地一跃,躲过缰绳。他吆喝着,时而叫马快跑,时而叫马减速。他手中举着一根长鞭,但是我没有见他使用。他年轻快活,无论神态和举止,都给这件活儿增添了热烈的气氛。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却猝然跨到马上。马慢下来,最后停住。他轻轻地抚摩马,继而,我突然看见他在马上笑着,显得那么自信,只是抓住一点儿鬃毛,俯下身去抚摩。马驹子仅仅尥了两个蹶子,重又平稳地跑起来,真是英姿飒爽。我非常羡慕夏尔,并且把这想法告诉了他。
“再驯几天,马对鞍具就习惯了。过半个月,它会变得像羊羔一样温驯,就连夫人也敢骑上。”
他的话不假,几天之后,马驹子就毫无疑虑地让人抚摩、备鞍,让人遛了。玛丝琳的身体若是顶得住,也可以骑上了。
“先生应当骑上试试。”夏尔对我说。
若是一个人,说什么我也不干,但是,夏尔还提出他骑农场的另外一匹马。于是,我来了兴致,要陪他骑马。
我真感激我母亲!在我童年时,她就带我上过骑马场。初学骑马的久远记忆还有助于我。我骑上马,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不大工夫,我就全然不怕,姿势也放松了。夏尔骑的那匹马不是良种,要笨重一些,但是并不难看。我们每天骑马出去遛遛,渐渐成了习惯。我们喜欢一大早出发,骑马在朝露晶莹的草地上飞奔,一直跑到树林边缘。榛子湿漉漉的,骑马经过时摇晃起来,将我们打湿。视野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宽阔的欧日山谷。极目远眺,大海微茫,只见旭日染红并驱散晨雾。我们身不离鞍,停留片刻,便掉转马头,奔驰而归,到古堡农场又流连多时。工人刚刚开始干活,我们抢在前头并俯视他们,心里感到自豪。然后,我们突然离开。我回到莫里尼埃尔,正赶上玛丝琳起床。
我吸饱了新鲜空气,跑马回来,四肢有点儿疲顿僵麻,心情醉醺醺的,头脑晕乎乎的,但觉得痛快淋漓,精力充沛,渴望工作。玛丝琳赞同并鼓励我这种偶发的兴致。我回来衣服未换就去看她,带去一身潮湿的草木叶子的气味。她因等我而迟迟未起床,她说她很喜欢这种气味。于是,我向她讲述我们策马飞驰、大地睡醒、劳作重新开始的种种情景。她体会我的生活,好像跟她自己的生活一样,感到由衷高兴。不久我就错误地估计了这种快活心情。我们跑马的时间渐渐延长,我常常将近中午才返回。
然而,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尽量用来备课。工作进展顺利,我挺满意,觉得对日后集讲义成书会有所帮助。可是,由于逆反心理的作用,一方面我的生活渐渐有了条理,有了节奏,我也乐于把身边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另一方面,我对哥特人古朴的伦理却越来越感兴趣。一方面我在讲课过程中,极力宣扬赞美这种缺乏文化的愚昧状态,那大胆的立论后来招致物议;而另一方面,我对周围乃至内心可能唤起这种状态的一切,即或不是完全排除,却也千方百计地控制。我这种明智,或者说这种悖谬,不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吗?
有两个佃户的租契到圣诞节就期满了,希望续订,要来找我办理。按照习惯,只要签署一份所谓的“土地租约”就行了。由于天天跟夏尔交谈,我心里有了底,态度坚决地等佃户上门;而佃户呢,也仗着换一个佃户并非易事,开头要求降低租金,不料听了我念的租约,惊得目瞪口呆。在我写好的租约里,我不仅拒绝降低租金,而且还要把我看见他们没有耕种的几块地收回来。开头他们装作打哈哈,说我开玩笑,几块地我留在手里干什么呢?这些地一钱不值,他们没有利用起来,就是因为根本派不了用场……接着,他们见我挺认真,便执意不肯,而我也同样坚持。他们以离开相威胁,以为会把我吓倒。哪知我就等他们这句话。“哦!要走就走吧!我并没有拦着你们。”我对他们说。我抓起租约,嚓的一声撕为两半。
这样一来,一百多公顷的土地就要窝在我的手里了。有一段时间,我已经计划由博加日全权经营,心想这就是间接地交给夏尔管理。我还打算自己保留相当一部分,况且这用不着怎么考虑:经营要冒风险,仅此一点就使我跃跃欲试。佃户要到圣诞节的时候才能搬走,在那之前,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让夏尔要有思想准备,见他喜形于色,我立刻感到不快。他还不能掩饰喜悦的心情,这使我意识到他过分年轻。时间已相当紧迫,这正是第一茬庄稼收割完毕,土地空出来初耕的季节。按照老规矩,新老佃户的活计交错进行,租约期满的佃户收完一块地,就交出一块地。我担心被辞退的佃户蓄意报复,采取敌对态度,而情况却相反,他们宁愿对我装出一副笑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样做有利可图)。我趁机从早到晚都出门,去察看不久便要收回来的土地。时已孟秋,必须多雇些人加速犁地播种。我们已经购买了钉齿耙、镇压器、犁铧。我骑马巡视监督并指挥人们干活,过起发号施令的瘾。
在此期间,佃户正在毗邻草场的地方收苹果。苹果这年空前大丰收,纷纷滚落到厚厚的草地上。人手根本不够,从邻村来了一些,雇用一周。我和夏尔手发痒,常常帮他们干。有的人用长棍敲打树枝,打落晚熟的苹果;熟透的自落果单放,它们掉在高高的草丛中,不少摔伤碰裂。到处是苹果,一迈步就踩上。一股酸溜溜、甜丝丝的气味,同翻耕的泥土气味混杂起来。
秋意渐浓。最后几个晴天的早晨最凉爽,也最明净。有时,潮湿的大气使天际变蓝,退得更远。散步就像旅行一般,方圆仿佛扩大了。有时则相反,大气异常透明,天际显得近在咫尺,似乎一鼓翅就到了。我说不清这两种天气哪一种更令人情意缠绵。我基本备完课了,至少我是这样讲的,以便更理直气壮地撂下。我不去农场的时候,就守在玛丝琳身边。我们一同到花园里,缓步走走,她则沉重而倦慵地倚在我的胳膊上。走累了就坐到一张椅子上,俯视被晚霞照得通明的小山谷。她偎依在我肩头上的姿势十分温柔,我们就这样不动也不讲话,一直待到黄昏,体味着一天的时光融入我们身体里的感觉。
犹如一阵微风时而吹皱极为平静的水面,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也能在额头上显示出来。她神秘地谛听着体内一个新生命在颤动。我俯向她,如同俯向一泓清水,无论往水下看多深,也只能见到爱情。唉!倘若追求的还是幸福,相信我即刻就要拢住,就像用双手徒劳地捧流水一样。然而,我已经感到幸福的旁边,还有不同于幸福的东西,它把我的爱情点染得色彩斑斓,就像点染秋天那样。
秋意渐浓。青草每天都被露水打得更湿,长在树木背阴处的再也干不了,在熹微的晨光中变成白色。水塘里的野凫乱鼓翅膀,发狂般躁动,有时成群飞起来,嘎嘎喧嚣,在莫里尼埃尔上空盘旋一周。一天早上,它们不见了,因为已经被博加日关起来了。夏尔告诉我,每年秋天迁徙的时节,就会把它们关起来。几天之后,天气骤变。一天晚上,突然刮起大风,那是大海的气息,集中而猛烈,送来北风和雨,吹走候鸟。玛丝琳的身孕、新居的安排和备课的考虑,都催促我们回城。坏天气的季节来得太早,将我们赶走了。
后来到十一月份,我因为农场的活儿倒是回去过一次。我听了博加日对冬季的安排很不高兴。他向我表示要打发夏尔回模范农场,那里还有很多东西可学。我同他谈了好久,找出种种理由,磨破了嘴皮,也没有说动他。顶多他答应让夏尔缩短一点儿学习时间,稍微早些回来。博加日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想法:经营这两个农场相当费力,不过,他已经看中两个非常可靠的农民,打算雇来当帮手。他们就算作付租金佃户,算作分成制佃农,算作仆人。这种情况当地从未有过,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他又说,是我要这样干的。——这场谈话是在十月底进行的。十一月初我们就回巴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