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人,嘈杂的声音,泼溅的水声,粗哑的汽笛声。交响乐队正在甲板上演奏一首轻快的曲子,女仆四处走来走去,邮差传送电报,表情高傲的侍者为将要离开的乘客端来巧克力和礼物。
但伊莱莎没有跟着服务员进入船内。她领着艾弗瑞沿着甲板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堆木桶前才停下脚步。伊莱莎领着小女孩走到木桶后面,叫她蜷伏着躲好,她的裙摆因此披散在甲板上。小女孩有点分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热烈的**,不断转着头,东张西望。
“你必须在这里等,”伊莱莎说,“到处走动很不安全。我很快就会回来。”她迟疑一下,看看天际。海鸥在头顶掠过,黑色的眼睛充满戒备,“在这儿等我,听到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
“你知道怎么躲起来吗?”
“当然知道。”
“我们在玩一个游戏。”伊莱莎说这句话时,塞米的影子倏忽浮现在脑海中,她的肌肤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我喜欢玩游戏。”
伊莱莎用力将那个影子推到一边。小女孩不是塞米。她们不是在玩开膛手。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要上哪儿去?”
“我必须去见某个人。在船起航前,我得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过去,”她说,“我的未来。”她微笑了一下,“我的家族。”
马车向布雷赫狂奔时,伊莱莎脑海中的雾霭开始消散。她渐渐对四周有所知觉:摇晃不已的马车,马蹄溅起泥土的嗒嗒踩踏声,一股发霉的气味。
她突然睁开眼睛,不解地眨眨眼。黑色的阴影缓缓消散在暗灰色的光线中。她试着集中视线时却感到一阵晕眩。
有人在马车里,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他的头斜靠在皮革座椅上,平稳的呼吸中夹杂着轻微的打鼾声。他留着蓬松的八字胡,夹鼻眼镜端坐在鼻梁上。
伊莱莎倒抽一口气。她又回到了十二岁,被拖着前往未知的未来,和母亲口中的坏人一起关在马车里:曼塞尔。
但……感觉不太对劲。她忘了某件事情,一片阴暗的云朵在她的思绪边缘嗡嗡低鸣。某件重要的事,某件她非做不可的事。
她猛吸一口气:塞米在哪儿?他应该和我在一起,我要保护他……
马蹄声重重地踏在外面的泥土上。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恐惧不安。阴暗的云朵开始急速旋转,愈来愈近。
伊莱莎的目光往下看向裙子,她的双手在大腿上交握。她的双手,但又完全不是她的手。一道灿烂的光线在云层间穿出一个洞口:她早就不是十二岁了,她是个成年女人……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儿?她为什么和曼塞尔在一起?矗立在悬崖上的小屋,一座花园,海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尖锐地通过她的喉咙。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四处飘浮的惊慌刺痛了她的肌肤。光线更加强烈了……云朵默默散开……几个字,片段般的意思浮现:玛丽伯勒……一艘船……一个孩子,不是塞米,一个小女孩……伊莱莎的喉咙干涩,体内裂开一个幽深大洞,充满了黑色的恐惧。
小女孩是她的女儿。
清澈的思绪鲜亮地在她脑海里燃烧:她的女儿独自待在即将起航的船上!
惊恐渗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用力敲击。她得离开,必须马上回去!
伊莱莎瞥了瞥旁边的车门。马车车速很快,但她不在乎。船今天会离开码头,而小女孩只身在船上。孩子,她的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胸口疼痛,头部剧痛。伊莱莎伸出了手。
曼塞尔动了一下,蒙眬的眼睛突然睁开,目光立刻集中在伊莱莎的手臂上和她手指下的把手上。他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冷笑。
她抓住把手。曼塞尔跳过来阻止她,但伊莱莎的动作更快,毕竟她的需要更加强烈……
她正在坠落,马车车门打开,她朝着寒冷黑暗的土地坠落,坠落,坠落……时间在这一瞬间折叠起来:所有时间成为一体,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伊莱莎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土地愈来愈接近,闻到了烂泥、青草,还有希望的气味……
然后,她开始飞翔,翅膀伸展着掠过大地表面,现在她飞得更高了,乘着微风的气流而行。她的脸庞冰凉,思绪清澈。伊莱莎知道她要飞往何处:飞向她的女儿,飞向艾弗瑞。那是她花了一辈子寻寻觅觅的人,她的另一半。她现在终于是一个整体了,她正朝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