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德吟诵道:
Maherrlich,Herr,magross,
bauseinemLebeneinensSchoss,
undseiewieeinTor
ineinemblondenWaldvonjungenHaaren。
“我不知道,”法官说,“甘德先生,我是该请你为陪审团着想,把这段诗翻译成听得懂的语言;还是该请法庭速记员从法庭记录上把这段诗,作为无关、无效证词删除掉呢?我的德语不是那么灵光了,但我极力跟随着你的引用,你的引用让我觉得有点……有点……嗯,或者赫弗逊-布拉夫先生能够为我们指明: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这段诗的翻译?”
赫弗逊-布拉夫说:“甘德先生的热忱尽管很有感染力,却也让他自己被冲昏了头,失去自制力,如果我对甘德先生的话做出了正确理解,我想说甘德先生的主要论点是说《乱言塔》的塔民群体是一个病态的群体,他们试图获取统一,最终却失败了。”
法官:这个论点与“语言自渎”以及里尔克的诗到底有什么关系?
甘德:能让我回答吗?D。H。劳伦斯说过:“我要使我的世界——我的小说世界保持健康,方法是邀请每条在我头脑中那片‘无意识沼泽’的边缘上盘圈、缠绕的小黑蛇,爬进我的小说世界中。”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米歇尔·勒西斯也说过:“施虐、受虐,以及几乎所有的丑行恶习,事实上只是让人类更加体会到自己是人类的方法。”我想要说的是,《乱言塔》一书中的英雄考沃特,正如史密斯教授所言,是一个像傅立叶一样的人,想要在塔里为他创建的社群安排筹划好所有事情,他希望从此不再有迷失的灵魂,不再有因被抛弃拒绝而苦寻皈依的生命,所有人将成为统一的一个整体。在书中,这最终是行不通的,不过,这种渴求是高贵的,不仅高贵,而且清醒、健康。我之所以引用里尔克充满寓意的诗,是因为它在同样程度上让我高兴,让我看到关于统一整体的一副盛景——对雌雄同体、多相变态、自我满足、浑然一体,那美丽而无望的向往。
法官:我不确定我应该这么做,我们可能会浪费庭上所有人的时间,但是我要请你翻译里尔克的诗。
甘德:谢谢您,法官大人。可以这么翻译——让我想想——就这么翻译:
使一个人丰美,主啊,使一个人壮大,
为他的生命建起一个美丽的子宫,
让他的羞耻之处雄起如支柱,
矗入澄金色的柔亮森林中。
法官:谢谢。非常感谢。我相信陪审团肯定觉得听明白了远比听不懂好。
甘德:这首诗很有力,很美妙。
法官:也许吧,但听德语原句时似乎更好,我这么认为。赫弗逊-布拉夫先生,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回到讼案的中心要旨上了。
赫弗逊-布拉夫:完全同意,法官大人。甘德先生,是否可以请你用你自己的语言,来为我们分析:《乱言塔》随着故事的深入和暗黑化程度的加深,施虐受虐的行径愈加频密。作者这么写,到底有什么意图?意欲达成什么效果?
甘德:好的,我当然可以来分析一下。这些行径被定义为“贬降仪式”。我想为陪审团介绍H。加芬克尔发表于1956年第61期《美国社会学期刊》上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探讨的是“成功贬降仪式的条件”。文中写道:在现代社会中,贬降仪式是离间、异化行为的一部分,在所有机构中都会发生。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家R。D。莱因,在英国皇家学会出版的《动物与人类的仪式化行为》一书中,将许多现代精神病诊断行为定义为不折不扣的异化仪式、贬降仪式,一些公共检讨会也属于这个范畴。《乱言塔》中的告解、忏悔活动,以及剧场,都有进行贬降仪式的功能。我们也可将这些活动与某些妓院里上演的一些画面相提并论,比如男人被强迫打扮成淘气小男孩或殉道者的样子,被链条捆绑起来,任凭妓女贬损、辱没。热内也指出,人们也有去扮演司仪、辱人者、法官、主教和司令官的需求。不管是在妓院寻欢,还是在真实的日常生活中,都是一样的。一种暴力躁动,一种血性反叛,在向真实自我穿刺和洞悉的过程中,都是必要的。
法官:我不确定我听懂了你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法庭、精神病院,甚至教堂,都是为了贬降人类而设计出来的?你的意思是说,梅森先生在书中是这么表述的?
甘德:不、不。只是从某些层面上看,这些机构可被理解为有贬降作用的,但《乱言塔》深刻、绝妙、流畅地论述了我们对彼此进行贬降的谜之疑团和含混暧昧。法官大人,你可以把我们的贬降欲望视为原罪的一个方面,或者是用于对将人群进行分裂的那种力量的一种展示——这在《圣经》中的耶和华身上就体现得很明显:耶和华沉重地打击了巴别塔原居民们的放肆无礼。
法官:甘德先生,你的自我表达清晰,但说理却让人有些费解。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你是不是在谴责耶和华打击对人类进行分裂的罪过?
甘德:耶和华是一个人类神祇,是一个人类投射,从这个角度看,你对我的理解没有错。
法官:我必须提醒你的是,你刚才出庭时,是以《圣经》起誓的。
甘德:我起誓的时候,说的是“我对万能的上主宣誓”。我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想的。我所说的“万能的上主”是一股凝聚的力量,是一片光与美的净域,而不是一个打压人民的残酷审判者。
法官:你教化了我。
甘德:法官大人,我记起一段语录,来自西蒙娜·德·波伏娃关于萨德的评论,想必能精准概括我的本意。
赫弗逊-布拉夫:我想我们可以摈除语录或引用,回归正题《乱言塔》和它对残酷虐行的描述。我记得你曾说过,《乱言塔》是一部反映人类苦难和社会痼疾的深奥作品。你用了一个法语单词“痼疾”,来指代顽症、沉疴。
甘德:但我想到的那句西蒙娜·德·波伏娃语录颇能说明一切,那句话完美地解释了萨德,以及裘德·梅森。西蒙娜·德·波伏娃洞悉了一切,她是一个那么重要的作家,那么值得尊敬的思想家,请一定要听我说她的那段话:“太急于支持萨德,无异于背弃他,因为他想要的就是我们的困顿、屈从和死亡;而如果我们同情一个在孩子喉部割下一刀的性欲狂者,我们就是与萨德对立。萨德并未禁止我们去为自己辩护,他准许一个父亲去制止自己的孩子落入色魔手中,也不反对那位父亲在孩子被性侵被残害后去复仇,去杀死那个强奸犯。萨德的诉求是:在不可调和、互不见容的独立个体之间的搏斗中,每个个体都以‘存在感’的名义,与自我意识牢固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萨德认可人们之间的宿怨和世仇,他不认可的是法庭。萨德认为我们可以杀戮,但我们不可以审判。法官的惺惺作态远比暴君的装模作样更加傲慢自大,因为暴君把自己囿限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法官却将自己的观点上升为普遍规律。法官的成就,根源无非是一个谎言。因为每个人都明明被自己的皮囊死死囚禁,根本无法成为任何两个不同个体的调停者,毕竟,谁跟谁都是隔绝的。”
赫弗逊-布拉夫:甘德先生,你不会是在暗示梅森先生藏于书中的论点是“我们可以杀戮,但我们不可以审判”吧?
甘德:啊,当然不。裘德·梅森不接受萨德的信仰——他根本不接受这个人。但为了版税,他愿意给萨德的论点一次被讨论的机会。我们身在一个自由社会中,任何严肃的论点,都可以被有偿地传播、散布。
法官:的确是一个很严肃的论点:“萨德认为我们可以杀戮,但我们不可以审判。”
甘德:但那只是个论点。您是个有智慧的人,这是个智慧的法庭,您怎么样也得意识到这一点——抱歉,我这句话的表述不对劲——我知道您明白这是个很严肃的论点,其实,您和裘德·梅森都不接受这个论点。尽管我对审判、标签、投射、灌输、心魔等概念都抱持怀疑态度,就算我是这样一个人,比起累积仇怨和轻易杀人,我还是站在支持法庭这一边,我也不接受萨德的论点,但我愿意承认他的论点所具有的深远重要性。我们不能禁毁萨德,或裘德·梅森。
法官:好的,甘德先生。好的,赫弗逊-布拉夫先生,你的证人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往深层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