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场暴雨和每阵飓风,都将我的身体穿透。
她开始跟着朗诵,对自己朗诵,像在念咒。后来,每一次有人提到“60年代”,她都会想起这天的情景,想起“扎格和齐格齐格齐山羊”在中土俱乐部的表演,想起哼唱变成了哀号,想起灯光搭建而成的迷宫,想起一个个跳舞的女孩汇成了同步的大群体,想起“如此纤细而瘠薄,不见防护或友人”,想起“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想起“每场暴雨和每阵飓风,都将我的身体穿透”。穿透、穿透、穿透。
“我们需要裘德来签署上诉书,”鲁珀特·帕罗特说,“弗雷德丽卡,你总是能帮我们找到他,这一次呢?”
“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媒体也在找他,但没人听到他的一丝风声。”
“你看他会不会是投河自尽了?”
“我倒觉得,”塞缪尔·奥利芬特插嘴道,“他就算投河,也会确保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他投河的过程,至少也会让我们寻获他的尸体。”
“我一开始也是那么想的,但现在很不确定。我们之中有没有任何人能有一点关于裘德的线索?”
“丹尼尔!”弗雷德丽卡急中生智,“裘德以前总打电话给地窖里的丹尼尔,打给丹尼尔和霍利教士!”
弗雷德丽卡和鲁珀特·帕罗特急匆匆地赶往圣西门教堂。丹尼尔坐在他蛋箱似的隔音间里,接听一个中学男生的电话,男生说自己高级水平考试没过,吞下了六片可待因。丹尼尔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男生去医院,过了一会儿,男生挂断了电话,不知道他是无聊了,或困得打起了瞌睡,还是难过得不能自已。丹尼尔在记录簿上总结了这次电话,这个个案就算处理完了。“我想他知道六片可待因毒不死自己,也可能我设想的有错。”丹尼尔对弗雷德丽卡和鲁珀特·帕罗特说,“你们怎么来了?”
“是为了裘德,我们怎么也找不到裘德。我们需要他在上诉书上签名。当然,我们也万分担心他的安危。我们想确认他是安全的,非常想。”
“可他没来过啊。”
“他有没有打电话过来?”弗雷德丽卡心急火燎。
“如果他打电话过来,那电话内容我得保密。但是他没打电话给我们,没有。”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可能是南伦敦?他给我这样的印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一次搭地铁和我回‘家’,我们刚好顺路。”弗雷德丽卡回忆道。
“可南伦敦这么大!”鲁珀特说,“再说他也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可能去,不过他没钱去。”
“他没有银行账户吗?”
“对,他都用邮政汇票,或者现金。”
丹尼尔翻看着早期的电话记录。当时裘德·梅森还是个令人反感的无名氏,大家都称他“钢线”。正当众人查找线索的时候,金妮·格林希尔来了,她端来了茶,问他们在做什么。
“我记得一件事。”金妮·格林希尔说,“我记得一件事。”她在认真追溯那件事。
“我算和他有过一次完整的对话。那天丹尼尔不在,丹尼尔去了约克郡。那个人说起自己住在塔顶。”
“那是他书里的内容。”
“不,不。他说:‘没有人想住在我住的这个地方,曾经有个小孩从我住的这个区域坠落——是从塔顶坠落的。’”
“嗯,可说不定他把现实中的坠塔写进书里了吧。”金妮·格林希尔说,她没读过《乱言塔》。
“他说过各种胡话。”丹尼尔说。
“但不妨一试。”金妮·格林希尔说,“我们可以联络报社和社会服务团体,询问南伦敦地区儿童坠塔的情况。”
这个调查很耗时,没想到,坠塔的儿童比他们预期中的要多,罗瑟希德、布里克斯顿、佩卡姆、斯托克韦尔都有儿童坠塔事件发生。他们问市政理事会那些发生儿童坠塔事件的塔楼上都有怎样的住户,得到的答案里没有一个住户跟裘德·梅森特别相似。最接近或有可能的是斯托克韦尔的瓦斯特沃特尔塔,那里有一处私有土地叫作沃兹沃斯区,那个区里所有的塔都很奇怪地刻意以湖的名字命名,比如格拉斯米尔塔、德文特塔、厄尔斯沃特塔。1962年,的确有个小女孩从瓦斯特沃特尔塔的塔顶坠落,小女孩当时两岁,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女儿,少女被控将女儿从塔顶推落,最终以谋杀罪名被判刑。少女的名字叫戴蒙德·贝茨,这是一桩当年尽人皆知的人伦惨剧。塔顶的居住区现在被一个无业男子使用——“是一个有点迟钝的人”。名字叫作本·莱帕德。弗雷德丽卡陷入了思虑,她说:“裘德本姓蒙克顿-帕迪尤,本笃会[5]的帕德……可能是裘德!”“他自从1962年起就住在那里。”市政理事会的公务员说。“我们去找找看吧!”丹尼尔说。
沃兹沃斯区还是有一分风采,或说有一种格调——尽管用“格调”这个词,让这个区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格调。区里的一座座混凝土塔高耸直立,塔与塔之间是大片的空地。塔上修建了露台,窗子的形状也千差万别——有的是圆拱形的,有的是方形的,小小的,有的则很巨大。那些窗棂最初应该是被漆成浅蓝色的,但现在窗上的蓝漆不是脏兮兮的,就是已经剥落了。建筑师的本意是展现建塔用的自然材料、混凝土、金属和漆料,让它们像花岗岩一样褪色,但混凝土不会褪色,只有漆料会。不过,塔身上那些漆料斑斑驳驳,像是被泼了大面积的脏水,脏水干掉后留下难看的水渍痕迹。塔楼间的空地,大概按照草图上的规划,应该是绿色的,应该栽种着灌木和树,但实际上是裂化的沥青,有几棵不服输的细而尖的树苗钻裂了涂得好好的沥青,在空隙中蹿长着,但它们在再也扩大不了的生长范围中,只有等死的份儿。倒是在沥青的裂缝处有一抹抹绿意,那些裂缝处是膨胀的土地,苔藓、陆生藻尽情吮吸着土壤的滋养。早秋灰蒙蒙的天色中,丹尼尔和弗雷德丽卡赶到这里,风卷着包裹炸鱼和薯条的报纸,扫过沥青。瓦斯特沃特尔塔的入口处袭来一阵尿骚味,还有零零星星的粪便斑点。真是俗套到俗不可耐的地步。俗套本身就很惹人厌——因为平庸陈腐却叫人无可逃避,就像这尿骚味和粪点子。如果电梯能管用就好了,但在这样的情境中,它肯定不管用啊。弗雷德丽卡三步并作两步,一次跨过好几个阶梯,像兔子等乌龟一样,等着一步一步慢慢爬上来的丹尼尔。抵达第十三层楼的时候,两人都已气喘吁吁。弗雷德丽卡感到肺快爆裂了,心脏里像有一把榔头在敲,丹尼尔则用手帕不断擦拭着满脸的汗水。
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本是不会应门的。”
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小女孩穿着很整洁,一条百褶裙,一件套头衫,白袜子大概是学校规定穿的。她年纪在十岁左右吧,圆脸,混血儿,金属丝般的非洲特色发质,但发色暗红,双颊色泽微暗,嘴巴很大。
“你认识本?”
“我们为他提供食物,是妈妈准备的食物。我们把食物放在他门外,等我们不在或不看的时候,他就取走食物。他不愿意出来,妈妈说他头脑有点迟钝。”
“他长什么样子?”
“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他以前是个怪人,留长发,他常常挨揍,现在他都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