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壁鸠鲁学派的两个基本思想有助于弥合从不存在到大千世界之间、从物质到生命之间的鸿沟,对思考“自组装”的问题也具有重要意义。一个是,某些偶然出现的形式能作为个体持续存在,因为它们具有稳定的特性。另一个是,某些形式的集合能作为物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持续存在,因为它们具备利于繁殖的特性,不具备这一特性的物种会消亡。
当我们认识到构成生物的粒子并非终究受到向下运动、碰撞、振动和不可预测的“偏斜”的限制,而且不是所有的复杂性都源于偶然的纠缠时,早期宇宙及生命起源问题就变得更容易处理了。
我们现在知道,在原子化学的层面上存在着引力和斥力。除了最轻的氢以外的化学元素都是在早期恒星的高温环境里形成的,而由碳、氢、氮、磷和氧组成的“有机”分子可以在星际空间中自发形成。存在于一切生命形式中的有机分子很可能是在大量的水、甲烷和氨气中产生的;而氨气在热、酸和电激发的条件下曾在原始海洋中出现过,但上述条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有机分子还有可能起源于宇宙的其他地方,彗星或陨石把它们带到了这里。
如我们所知,在生命伊始,分子必须以相互支撑的模式结合在一起,还必须具备自我复制的能力。此外,自我复制的分子必须能够在不影响其自我复制能力的情况下发生轻微的变异。不是所有的组合都能持久,只有少数有机生物的分子组合恰好具备解剖学结构、生理机能和使其能够繁殖的行为。
卢克莱修指出,一些肢体和器官的组合,虽然可能偶然形成,但无法成活,它们要么不能一起正常工作,要么复合的产物无法繁殖。他认为“人马”(taurs)——人和马杂交的产物,在任何历史时期乃至史前都不可能存在,因为人与马在解剖结构、**、性成熟速率和习性上差异太大,不可能在杂交中成功繁殖。
在现代科学中,从蛋白质分子到单细胞生物的过渡仍然是个谜,甚至在今天也有人声称不相信生命是自然地产生的。我们该如何回应“猴子与打字机”(themoypewriters)的反对意见?该意见认为即使再过几十亿年,敲打字机的猴子也敲不出莎士比亚全集,同样,“盲目的”物理过程和化学过程也不可能生成一个如此气象万千、高度统一的世界。
对它的回答是:用这种方式来看待复杂形式的生成是错误的,因为复杂形式的生成可能源于对简单形式的保存结果的连续重复。与其追问一只猴子创作莎士比亚作品的可能性,不如首先去问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敲出由四个或四个以上字母组成的英语单词的可能性有多大,比方说,十年不停地敲击?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假设我们能够“保存”这只猴子敲出的每一个英语单词,且允许这只猴子在机器上反复敲打,然后将保存下来的单词重新组合成字符串,那么我们需要多久能得到一个有意义的英语句子呢?假设我们可以保存所有由既有单词组成的句子,那么我们需要多久才能看到一幕完整且可供保存的莎士比亚戏剧场景,或者一部完整且可供保存的莎士比亚戏剧呢?又或者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呢?几十亿年应该足够了,特别是有更多的猴子来从事这项工作时。只要自然不消除简单形式,而是将其保存下来,那么这些简单形式就可以找到和其他形式相结合进而形成更复杂形式的方法。
你可能会反对说,在这个由混沌生成秩序的场景中存在着一个智者(而不是一只猴子)留心着单词、句子和戏剧片段,并把它们挑选出来。但智慧挑选者的存在并不是必要的。你只要想象一下,当保存的单词与其他单词随机组合时,那些与语法模板相匹配而不能形成句子的字符串会被删除;当句子随机组合时,那些与莎士比亚作品相匹配而不能构成莎士比亚戏剧组成部分的字符串也会被删除。
我们还没有诺姆·乔姆斯基(Noamsky)设想的那种语法模板或算法来把一切有限的单词串区分为英语中的句子和非句子,但人们肯定能做到这一点。以此类比,一连串的有机分子、细胞、细胞团和生物体要与生存条件相“匹配”,而其中的一些可以“保存”下来成为更复杂的生物运行结构的组成部分。
把复杂的事物从只具雏形的简单事物零碎地组装起来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回答这样的反对意见,即世界上的生命如此丰富、复杂和井然有序,不可能是非智慧的机械过程和偶然事件的结果。尽管我们没有对伊壁鸠鲁学派的推理做出明确说明,但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一思想。他们正确地推断出植物生命形式先于动物生命形式——因为动物需要植物才能生存,反之则不然——而人类是这个星球上的后来之宾。
他们猜测地球在更早的时候产生大型动物的能力比在他们所处的时代更为强大。不过,如果回溯25亿年前我们星球上生命的起源,这种观点显然是不正确的。但如果仅回溯几亿年前的侏罗纪时代,它就是对的:早期的气候条件有利于恐龙的出现,但后来的气候条件有利于巨大的昆虫、鸟类和哺乳动物,还包括其体积至今不为人知的蜻蜓、蛇、鸟类、熊和树懒。假使能够了解古代博物学家是否真的发现了这些怪物的骨头或痕迹并从中得出正确的结论,这会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繁育和新生
比起从无生命的物质中产生生物,古代哲学家更困惑的是同类之间的生成。他们对鸟类、鱼类和哺乳动物产生其复制品的能力没有明确的解释。为什么孔雀只生孔雀而狐狸只生狐狸?为什么有且只有两类性别?为什么人类不能像植物一样通过简单的发芽或播撒可生长的种子来繁殖呢?
伊壁鸠鲁学派摒弃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即在生育中男性提供“形式”——更高级的本原,而女性只提供“质料”——较低级的本原。伊壁鸠鲁学派倾向于一种平均主义的渐成论解释。在**过程中,男性和女性的精液混合在一起[21];这些**含有与祖先血统的性状和特征相一致的元素,并产生新的动物。
直到19世纪中期,先于完整微型有机体的神学机械论被断然抛弃了很久之后,达尔文等人重提了一个带有强烈伊壁鸠鲁主义色彩的理论——泛生论(pangenesis)。根据该理论,取自双亲身体的各部位且储藏在卵子和**中的“粒子”,会随着胚胎的生长和发育混合在一起。今天,我们接受了“预先成形说”(preformation)的一种版本,其基础之一是认为“基因”中寄宿着信息或指向性,基础之二是认为遗传单位具有颗粒结构。与此同时,我们采纳了渐成论的观点,即生物体的构建始于一个卵子,这个卵子会分裂成细胞团,它们与其最终形成的生物体没有视觉上的相似性。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都没有认识到**的必要性。直到20世纪,人们才认识到,在更复杂的生物体中,**可以产生新的基因组合,这些基因组合同与亲本基本相同的克隆体相比具有生存优势。而同时需要三种或三种以上性别参与的生物体,效率低下的情况会超过重组的优势,两个亲本的组合是好的并不表明三个或四个就一定更好。
但是,卢克莱修的哲学诗对动物在其生命周期中表现出的两性之爱和情欲极为关注。他认为雌性(不仅包括女性,还包括雌性的鸟类和野兽)和雄性动物都有强烈的**欲望,从而产生后代。他还探讨了动物母亲和其后代之间的紧密联系。在《物性论》(图4)的开头,他令人难忘地提到“维纳斯(Venus),你是生命的力量”;“你是人类和众神的喜悦”;“富有创造力的大地为你长满芬芳的花朵”;你把“诱人的爱注入每个生物的心田……同时将**植入其中,促使它们繁衍同类”[22]。
图4 “卢克莱修的崇高诗句直到地球的末日才会消亡。”
18世纪卢克莱修的插图版《物性论》的标题页。
卢克莱修似乎把情欲想象成一种力量,它能有效地抵抗导致破坏和死亡的毁灭性力量,这与目前已知的伊壁鸠鲁的文本相背离,而且融入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个人因素。在这方面,他似乎遵循了古代哲学家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的观点,恩培多克勒认为爱和恨是造成生成和毁灭的本原。就正统的伊壁鸠鲁本体论而言,它既不承认在大地上活动的女神,也不承认除了运动以外的活动原则,这些论题本身就不属于伊壁鸠鲁主义哲学。然而,动物的爱与欲望可以看作盲目的自然的偶然发明,它们具有稳定生命且使得各物种得以延续的作用。
卢克莱修认为,情欲冲动弥漫在大自然中,维系并更新着自然,使所有体验过它的人欢欣喜悦,无论如何,这与基督教将情欲当作人类堕落的可悲结果的理解背道而驰。根据《圣经》的说法,人类必死的命运和由之而来的对后代的需要源自亚当的原罪,就如圣保罗(StPaul)不情愿地总结道:“与其(被未满足的**欲)燃烧,不如结婚。”[23]对早期教会的教父,尤其是奥古斯丁(Augustiullian)来说,情欲是被魔鬼怂恿的邪恶冲动。在许多教会里,男人和女人的童贞仍然被视为最神圣的形态,还被赋予与上帝的特殊关系。虽然早期的一些基督教教派允许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但这种关系并没有被正式编入基督教的道德教义,至少在新教改革之前没有。
伊壁鸠鲁肯定男女之间的友谊的价值;卢克莱修肯定情爱的价值,将其视作在整个动物王国中发挥作用的自然力量,值得哲学家关注甚至尊重,其与古希腊和后来的基督教教义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在性的道德和习俗上不复严苛的趋势很难直接追溯到伊壁鸠鲁主义的复兴,但它们肯定与教会权威和统治的崩溃(尽管不是永久性的)以及人们对基督教关于性的解释的抗拒有关。在法律案件的细节、日记和书信,以及爱情小说、诗歌和戏剧所呈现的内容中——始自拉法耶特夫人(MmedeLayfayette)的《克莱芙王妃》(PrincessedeCleves)和阿芙拉·贝恩(AphraBehn,顺便提一句,她是卢克莱修的崇拜者)的著作——这种趋势都相当明显。
对伊壁鸠鲁学派的哲学家而言,生成与消亡是对称的过程。每一个可感知的实体(实际指除了原子之外的所有实体)都有一个固定的期限,该期限以构成实体的粒子扩散到宇宙流中为结束,在那里它们变成能够生成新的生命体和非生命体的材料。正如卢克莱修所说:
可见的物体不会遭到彻底的毁灭,因为自然对一件事物的更新得自另一件事物,而且除非以其他事物的死亡为补偿,她不允许任何事物的诞生……所以万物总是不断更新的,必死的生物通过相互交换得以生存。一些物种增加,就会有另一些物种减少;生物的世代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替换,就像赛跑者一样,把生命的火炬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24]
死亡被描述为一种平静的睡眠,由精神的种子和灵魂原子的扩散引起:“这就像一种葡萄酒,它的芳香已经蒸发,或者一种香水,它精致的香味已经消散在空气中。”[25]
伊壁鸠鲁的死亡哲学将在第八章讨论。但在第五章,我们首先来讨论唯物主义的心灵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