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克的灵感从何而来?谁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他突然灵机一动,将以往的积淀和对艺术的感觉源源不断地挥洒出来罢了。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如此举动给人类的艺术史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但事实上,他的艺术被称为突破了文艺复兴以来绘画艺术的基本概念。他不仅仅改变了绘画技法、颜色搭配、观看方式,更是把绘画的基本概念都改变了。他的画里没有具体形象,没有寓意,没有符号学,没有象征手法,甚至没有上,没有下,也没有边界。以往我们赖以评判一幅画的标准,此时统统不再适用。绘画变成一种纯粹的状态,一种艺术家在画布上行动时所留下的印记。
既然行为的印记也可以成为艺术,那行为本身呢?
1965年的一天,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一家画廊里,人头攒动。拥挤的人们围着一个玻璃挡板,他们一边极力地伸着脑袋,一边指指点点。他们或惊讶,或不解地互相交谈着什么,仿佛隔着透明玻璃的那一头正发生着什么神秘而古怪的事情。
如果你发挥出工作日挤公交车的能力,突破重围挤到玻璃挡板前,就会看到玻璃后面有一个奇怪的男人。他虽然穿着得体,但脑袋上却涂着蜂蜜,贴满了金箔,怀里还抱着只毫无声息的兔子,一会儿走,一会儿坐,两手抱着兔子的前爪比画着,嘴里好像一直在跟兔子念叨着什么。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门被打开,人们得以进入玻璃挡板内部,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而他却只是背对人群,抱着兔子静静地坐着。
这场行为的一切,包括奇怪的男人、死去的兔子,甚至是椅子,通通都属于一件艺术作品。这件作品的名字叫《如何对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而这个男人便是博伊斯。
博伊斯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童年时期离家出走,混迹在马戏团里;青年时期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差点为国捐躯;大难不死后又投身艺术创作。在坎坷人生中沉淀下来的勇敢,为他的作品带来了不确定性,也带来了他特有的军人气质。
博伊斯从一开始就试图要去打破艺术的边界。在他看来,战争带来的苦难与和平的宝贵用画布难以表现,他要让观众抛弃理性,抛弃以前那种严密的逻辑思考,跟着他进入作品,调动一切感官——听觉、视觉、嗅觉,甚至触觉去贴近艺术本质,让观众自己也成为作品中的一部分。这种方式对于千千万万被战争摧残过的、和博伊斯有类似经历的人来说,是无比震撼的体验。比如这件《如何对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的作品,能用具体的、有严密逻辑的语言去解释博伊斯为什么这样做,解释他脑袋上的蜂蜜代表什么、金箔代表什么、兔子代表什么、他在玻璃柜中与兔子的一言一行代表了什么吗?不能。大脑和理性在这时根本不起作用,而这正是博伊斯最重要的艺术理念之一。
博伊斯为艺术打开了另一扇窗户,人们继续探讨艺术的本质,甚至还有人将艺术的边界拓展到了传统的绘画与雕塑之外,开创了“观念主义”。这位改变艺术史进程的艺术家就是杜尚。
起初,杜尚也是一位画家。1912年的一天,立体主义要办画展,杜尚应邀画了一幅《下楼的**》,在其中使用了影像重叠的方式让画面更具动感,但遭到了评委的拒绝,理由是它更符合未来主义的理念。杜尚意识到,现代派之所以反对传统艺术,就是要让人可以真正自由地创作,可现在却为了画坛地位而人为地设置规则,拉帮结派地压制画家创作。一气之下,杜尚彻底放弃了绘画。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杜尚到了美国,继续着他在战争期间做过的一些艺术实验。1916年,他搞来了一把雪铲,别人问他,他也只说没有意义。但围观者不罢休,杜尚实在被问烦了,就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胳膊折断之前。”于是大家又开始对着这个名字研究,恨不得翻遍史料去破解,到底这个名字和这个作品有什么关系。
通过这把雪铲,杜尚发现,人们的固有思维还是没有被打破。在他们心中,艺术就必须要有一个中心意义。杜尚要彻底丢掉这种规则,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时,纽约现代艺术委员会要办一次展览,广泛搜寻各种艺术品,旨在向人们展示现代艺术的理念,杜尚自己就是评审会的一员。那天早上,他早早到商店买了个小便池,郑重其事地像艺术家创作完一幅画作那样,签上假名和日期:R。Mutt,1917。
果不其然,展方收到之后立即炸开了锅。它让人联想到的粗俗跟艺术象征的高雅是两个极端,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在展览上展出呢?
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虽然绘画和雕塑的条条框框已经被打破,但是不管画出什么妖怪来,经过艺术家构思、设计、画图、上色等一系列过程的“创作”还是一切的大前提。《泉》这样一个奇怪的现成品,也能算作艺术吗?
这时,杜尚走出来说:“大家不要吵了,这个小便池是我送过来的,我借此想要告诉大家,莫特先生把它买来,放到了展览或者博物馆,给予了它一个新的名字叫《泉》,人们看待它的出发点就变了,最初的使用价值和意义也消失了,这个小便池变成了纯粹的莫特先生的作品。所以,这件东西是不是莫特先生自己动手做的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莫特先生选择了它。”
杜尚将一个现成品视为自己的艺术,与创作一个具体的“物体”不同,他提出了另一种观念——我认为它是艺术品,那它就是艺术品。
从此,西方艺术被引上了一条“观念主义”的艺术之路。
观念艺术这个点子看起来漫不经心、玩世不恭,可它成功地在绘画和雕塑之外开辟了一块新的艺术领域。
意公子说
西方艺术发展到20世纪以后,着实让人眼花缭乱。人们喜欢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用既有的规则审视一切新兴事物,对违背自己常识的东西总是急于否定。不论是方格还是泼墨,是死兔子还是小便池,艺术的边界一直在拓宽,人们对艺术的思考也随之越来越深刻。
杜尚曾经讲过一句看似很狂傲的话:“我最好的艺术作品,是我一辈子的生活。”艺术可以是有形的物体,也可以是无形的观念。世界和生活本身就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