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就有一种特别不自在的感觉出现在了我和他妻子之间。我和她还没有单独相处过,虽然我们已越来越熟悉了,但像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地待在一起还是头一回。起先,我还东拉西扯地讲了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是那些人们在尴尬沉默的处境中说的不痛不痒的话。但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就只是在我对面坐着:她坐在壁炉的另一侧,垂着头,眼神游移不定,一只脚伸向炉火,似是在冥思苦想些什么。把所有的闲话都掏空后,我便也陷入了沉默。我没想到,原来没话找话有时也会让人如此难堪。接着,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那是一种无形的、不可名状的、难以形容的东西;也是一种隐秘莫测的警告,预示着另一方对你心存好感或暗怀企图,却又对此讳莫如深。
“这可怕的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贝尔特对我说:‘给炉子里再添一块柴吧,朋友,您也看见了,火快灭了。’我打开了柴箱——那箱子和您家里的这一副就连摆放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又拿出了一块柴,我选了最大的那一块,把它架在了那堆已经烧了七八成的柴火上,搭成了金字塔状。
“然后,沉默又开始了。
“几分钟后,那块柴烧得很旺了,炉火把我们的脸烤得热辣辣的。少妇终于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古怪。‘现在,又有些太热了。’她说,‘咱们去那边吧,坐到沙发上去。’
“于是我们就坐到了沙发上。
“突然,她一边直视着我,一边问:‘如果有个女人对您说她爱您,您会怎么做?’
“我非常窘迫,回答她:‘天哪,这可说不准,这得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吧。’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那笑声干巴巴的,有些神经质,甚至还带了些颤音,这是一种仿佛能把薄玻璃杯震碎的假笑,她说道:
“‘男人啊,总是这样,优柔过甚又机敏不足。’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追问道:
“‘您谈过恋爱吗,保罗先生?’
“我承认了:‘对,我谈过。’‘跟我说说吧。’她说。
“我就跟她随便讲了一段往事。她很仔细地听着,却又时不时地做出不赞成或是不屑的表情。突然,她说:‘不,您根本不懂什么叫恋爱。我觉得,美好的爱情,应该叫人撕心裂肺,头晕目眩,它应该——怎么说呢——它应该是危险的,甚至是邪恶的,那是近乎犯罪、近乎渎神的情感,它应该是一种背叛;我想说的是,爱情应该去冲破神予的障碍,摧毁法律的禁锢,打破兄弟间的情谊;如果爱情就是波澜不惊的、轻而易举的、稳妥万全的、循规蹈矩的,那还能算是爱情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不禁对自己发出这句富有哲学意味的感慨:呵,这就是女人脑子里的想法,真是长见识了!
“说话间,她已经摆出一副漠然且假正经的表情;她倚着坐垫,伸了伸腰,躺靠了下来,头抵着我的肩膀,裙子微微撩起,露出了一边的红色丝袜,那丝袜在炉火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娆艳丽。
“这样过了一分钟后,她说:‘我吓着您了。’我否认了。她便整个倒进了我的怀里,也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说:‘如果我告诉您,我,我爱上您了,您要怎么做呢?’我还没想到要如何回应,她的手臂就搂上了我的脖子,又把我的脸猛地转了过去,随即就将自己的唇贴上了我的唇。
“啊!亲爱的朋友,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没有开玩笑!什么!让我欺骗朱利安吗?做那个邪恶狡诈、可怖吓人的小疯妇的情人吗?我猜她情欲难遏,已不满足于自己的丈夫了!仅仅为了偷尝禁果、藐视危险、辜负友谊就无止尽地背叛、欺瞒、玩弄爱情吗!不,这可不会让我快乐。可我又该怎么做呢?效仿约瑟(1)吧!那可是一个愚钝不堪又极难演绎的角色,因为她阴险恶毒,背信弃义,这个女人,当真是厚颜无耻,让人抓狂,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哦,若是谁没有品尝过一个随时准备委身于自己的女人的吻,那就让他来第一个谴责我好了……
“……然后,再晚一分钟……您明白的,对吧?若是再晚一分钟……我……不,她就……对不起,是朱利安他……或者说谁就……总之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巨响把我们吓得都跳了起来。
“那块木柴,对,夫人,就是那块柴,它蹿进了客厅:它碰翻了炉铲又撞倒了挡火板,像一阵裹挟着火苗的飓风滚了过来,点燃了地毯,一路杀到了一把扶手椅下面,差点就要把椅子点着了。
“我像一个疯子似的冲了过去,就当我把那块燃烧着的救命柴丢回壁炉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是朱利安,他满脸笑意地回来了。他大声地说:‘我完事儿啦,事情提前两个小时办好啦!’
“对,我的朋友,如果没有那块柴,我就要被抓现行了。您能想象那会是什么下场!
“但从此以后,我也引以为戒,告诉自己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接着,我就察觉到朱利安对我的冷淡,大家也都发现了这一点。显然,是他妻子在背地里破坏了我们的友情;渐渐地,他就完全将我拒之门外了,我们也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一直都没有结婚。这下您也不觉得奇怪了吧!”
(1)约瑟:《圣经》里的人物,以色列十二列祖之一。因受到兄长嫉恨,他被卖给一个名叫波提乏的埃及护卫长并为其管理家务,波提乏的妻子却多次引诱约瑟,均被其拒绝,但有一天,波提乏的妻子诬告约瑟意图对她实施强奸,害约瑟被关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