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吗?为什么这么说?吹嘘我能冷静地猎杀一只狐狸吗?您在想什么呀,亲爱的?”
说完我们就出发了,并沉默无言地穿过了猎场。整栋房子都沉沉地睡着。一轮明月好似把古老昏沉的宅邸染上了一层黄色,就连石板屋顶都在反着亮光,房子两侧的角楼也在顶端闪着两块光斑。这个夜晚既清冽又阴郁,既温和又沉重,没有丝毫的生机,也没有任何声音去打破夜的寂静。没有一丝微风,没有一声蛙鸣,也没有猫头鹰的呻吟,到处都笼罩着凄凉哀婉的氛围。
当我们走在猎场里的树下时,我感到一阵凉意袭来,还闻到一股落叶的味道。我的丈夫一言不发,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佛在黑暗中嗅着什么,从头到脚都沉浸在狩猎的兴奋中。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池塘边。
因为没有风,池塘里的灯芯草纹丝不动,但水中仍藏着不易察觉的动静。水面上偶尔会有一个小点**漾一下,然后激出一圈圈的涟漪,好似湖面在没完没了地长出发光的皱纹。
当我们来到伏击地的时候,我丈夫让我走在前面,然后他就慢慢地给自己的枪填充弹药,弹夹发出的短促咔咔声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我哆嗦了一下,便问我:
“您是不是觉得这场试验到此已经足够了?若是这样,那就走吧。”
我很讶异,回答道:
“完全没有,我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呢?您今晚很反常啊。”
他喃喃道:
“随您的便。”
于是我们就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打破这沉重又明亮的静谧秋夜,我低声问道:
“您确定它会经过这里吗?”
埃尔韦的身体颤了一下,就好像我咬了他一口似的,然后便凑近我的耳边,说:
“我很确定,您没听到吗?”
仍旧是一片寂静。
当我丈夫抓紧我的手臂时,我都已经在打瞌睡了;他的嗓音变了,变得很是尖细,他说:
“看到了没?就在那里,在树底下。”
可无论我怎么看,也依旧看不到任何东西。埃尔韦已经慢慢地把枪抵上了肩头,可眼睛却依旧盯着我。我也做好了射击的准备,突然,在我们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出现在月光里,他正俯身快步离开,像是在逃跑一般。
我惊恐万分,大声地叫了出来;可是还没等我回头,一道火光在我眼前闪过,一声巨响震得我头昏脑涨,我看见那个人像挨了一枪的狼一样滚倒在地。
我吓疯了,发出了一声声尖叫,这时,一只暴怒的手,埃尔韦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摔倒在地,又被他粗壮的手臂提了起来。他把我举在空中,向倒在草地里的那具尸体跑去,又把我狠狠摔到那身体上,就好像要摔碎我的脑袋一样。
我绝望透顶,他要杀死我了,他的鞋后跟已经对准了我的脑门,可这时他却被人紧紧地抱住,仰面倒下,而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猛地站了起来,看见我的贴身女仆帕吉塔正用膝盖压着他,像一只发疯、发狂、发癫的猫一样抓住他,疯狂地揪他的胡须、唇髭,抓他的脸。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又站了起来,扑向了那具尸体,将那人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吻着他的眼睛和嘴巴,用自己的唇拨开他的唇,想从那里追寻回一丝生息以及恋人间深刻的温情。
我的丈夫爬了起来,看着这一幕。他恍然大悟后便跪倒在我脚边,说:
“啊!对不起,亲爱的,我怀疑了你,还杀死了这个姑娘的情人;是那守卫骗了我。”
而我,只是看着那一死一活两个人之间奇异的亲吻;看着她呜咽啜泣,然后因爱绝望而彻底崩溃。
从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再也不会忠于我的丈夫了。
(1)勒佩克镇:法国小镇,位于法国法兰西岛的伊夫林(Yvelines)省,在塞纳河边。
(2)指1882年5月18日发生于勒佩克镇的真实谋杀案件,被称为“勒佩克镇凶杀案”。药剂师弗诺鲁得知妻子加布里埃尔与另一位药剂师奥贝尔**后,强迫她引诱奥贝尔去往他们特地租来的一间屋子里,将其杀死,并抛尸于塞纳河中。同年8月,弗诺鲁夫妇被判死刑,10月改判服终身苦役。莫泊桑曾为此案写过专栏文章,刊登于同年8月16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