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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2页)

事实上,人类是应该悲惨的,人类所遭遇的灾祸的最大根源在人类本身,“人便是吃人的狼。”若能正视这最后的事实,这个世界看起来就是地狱,比但丁所描写的地狱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对人都成了恶魔。其中一人取得头目资格,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然后使数十万人相互敌对,并且对众人呐喊:“你们的命运就是苦恼和死亡。来吧,大家用枪炮互相攻打吧!”众人也就糊里糊涂地拼起命来。

总之,综观人类的行为,大多是极端的不公平、冷酷,甚至残忍,纵有与之相反的例外,也仅是偶然发生而已,因此才有国家和立法的需要。但一旦法律有所不及,人们立刻又表现出人类特有的对同类的残忍。人类之间究竟如何互相对待?我们只要看看黑人奴隶买卖的情形便可了然,它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砂糖和咖啡,但他们原可不必这样做的。

这实在是出于人类不能满足的自私心,偶尔亦有基于恶意的。再看看,有的人从五岁时就开始进入纺织工厂或其他工厂,最初工作十小时,然后十二小时,最后增至十四小时,每天做着相同的机械性劳动。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只为了得以苟延残喘。然而,这却是数百万人共同的命运,而其他数百万人的命运也莫不如此。

除此而外,一些极为微小的偶然也可导致不幸。世界上没有所谓完全幸福的人,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他酣睡时,而不幸的人最不幸的时刻,就是在他觉醒的瞬间。实际上许多不幸都是间接的,人们所以经常感到自己的不幸,是因为任何人心底都有强烈的嫉妒心,不管处在何种生活状态,只要看到别人胜过自己,不管哪一方面,都足以造成嫉妒,无法平息。人类因为感到自己的不幸,所以无法忍受别人的幸福。相反,当他感到幸福时,即使只有一刹那,也会扬扬自得起来,恨不得向周围的人夸耀:“但愿我的喜悦能成为全世界人的幸福。”

如果能明白显示人生本身就是贵重财富的话,那么对死和死亡的恐惧守卫者,就不该设置在它的出口。反之,若说死亡真如想象中那般可怕的话,又有谁愿意逗留在这样的人生中呢?还有,若人生纯粹是欢乐美好的话,当想到“死亡”时,又是何种滋味?恐怕也将无法忍受吧!话虽如此,以死亡作为生命的终点也有好的一面,在苦恼的人生中,由于有死亡,可以得到一种慰藉。其实,苦恼和死亡是联结在一起的。它们制造了一条迷路;虽然人们希望离开它,但却相当困难。

从实践方面而言,如果说世界并不宜于存在,在道理上也应该可以站得住脚。因为存在的本身已显示得很清楚,或者从存在的目的,也可以观察出来,应当不至于使人对它有所惊讶或怀疑。世界本就是永远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论如何完整的哲学也有无法触及的一面,它仿佛像不能溶解的沉淀物,又如两个不合理数之间的关系。所以,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如果除世界之外再无任何东西,不是更好吗?”世界也没办法替我们解释,我们无法从这里发现存在的理由或终结的原因,它本身不能表示它是否为自身的利益而存在的命题。

根据我的见解,这件事可以从下述理由加以说明:世界存在的理由并没有明显的根据。只是由物自体盲目的求生意志以现象的形式来表示“为什么”,不受根本原理的支配。这和世界的性质一致,因为安排我们活动的是肉眼看不到的意志,如果眼睛能够看到这种意志,它应该马上能估计这种事业得不偿失,能知道:在不绝的忧虑、不安和穷困之中,即使我们付出全力,努力奋斗,任何个体的生命也无法免除破灭的厄运,所能得到的生存只是一时的,到最后仍难免在我们手中归于乌有,得不到任何报偿。

所以,如果世界正如阿那克萨哥拉所说,是“理性引导意志”,那就难怪乐天主义者会那样乐天了。尽管世界充满悲惨是昭然若揭的事,一般人仍打着乐天主义的旗号,在这种场合中,生命是一种馈赠,但是我们若能预先详细调查这个馈赠,很明显,任何人都将谢绝接受它。莱辛之所以惊叹他儿子的智慧,就是这个原因。他的孩子似有先见之明,不愿来到这个世界,而是被助产妇强行拖出来,但在落地后,又匆匆逃去。反之,也有人认为人生的过程只是一种教育。果真如此,也许大多数人将这样回答:“我们宁愿投身于虚无的休息中,因为这里没有教育之类烦人的东西。”

根本见解错误,就会形成这种结果。所以,与其说人类的生存是一种赠物,不如说是一种负债契约,负债的原因是由于生存的实际要求、恼人的愿望及无限的穷困。通常,我们一生都是耗费在这种负债的支付上。但也仅仅勉强才把利息偿还了。至于本金,只有由死亡来偿付了。然而,这种负债契约是在何时订定的呢?是在生殖之时。

因而,我们一定要把人类的生存当作是一种惩罚、一种赎罪的行为,唯有如此,才能正确地观察世相。人间“堕落”的神话(所有犹太教皆如此,大概是借自波斯教圣典吧!)虽然只不过是个比喻,但也具有形而上的真理。这是我在《旧约》中唯一承认的东西,也是整部《旧约》中唯一和我的见解取得一致的地方。我们的生存类似一种过失的结果,一种宜受惩罚的情欲的结果。信奉《圣经·新约》的基督教最聪明之处,就在于直接和这个神话相结合,而其伦理精神则和婆罗门教或佛教相同。

至于其他方面,则又与乐天的《圣经·旧约》毫无关系。实际上,若不如此,它与犹太教即无任何关联了。如果有人想要测量一下我们的生存本身的负罪程度,不妨看看与它联结在一起的苦恼。不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巨大苦恼,都可以明显地表示出我们所值究竟多少。换言之,如果我们的价值究竟不如苦恼的话,苦恼当不会到来。基督教对我们的生存也持这样的看法,我们只要翻翻路德的《加拉太书》第3章注释,便可了然。“我们的肉体、境遇及一切皆被恶魔所征服,这个世界中不过是些外邦人,他们的主人、他们的神是恶魔。因此,我们所吃的面包,我们所喝的饮料,我们所穿的衣物,甚至连空气等一切供养我们身体的东西,都要受其支配。”我的哲学常被抨击为消沉悲观,但我并无意制造一个补偿罪恶的未来地狱,“现在”就是罪恶的场所;换言之,我的意思在于表示这个世界就像地狱一般,即使你想否定这件事,其实你本身就经常体验到它。

再进一步说,这个世界就是烦恼痛苦的生物互相吞食以图苟延残喘的斗争场所,是数千种动物以及猛兽的活坟墓,它们经过不断地残杀,以维持自己的生命,并且,它们感觉痛苦的能力是随着认识力而递增的。因此,到了人类,这种痛苦便达到最高峰;智慧愈增,痛苦愈甚。在这样的世界中,竟然有人迎合乐天主义的说法,来向我们证明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这种理由显然太贫弱了。

不独如此,乐天主义者还叫我们张开眼睛看看世界:世界中有山、有谷、有河、有植物、有动物等,在美丽的阳光的照耀下,这一切不是很美很可爱吗?诚然,如若大略一瞥,情况的确如此,但仔细调查其中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接着,神学家又出来向我们赞美世界的巧妙组织。由于这种组织的精巧,星辰的运行永远不会碰头,陆地和海洋不会错置相混,寒流不会滞留不去而使万物僵硬,酷暑不会长久而使万物烧灼,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井然有序,而有各种作物的收成。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仅是世界不可或缺的条件而已——如果它不要让我们像莱辛的孩子一般,降生后立刻离去的话。

这个世界的构造当然不至于拙劣到连基柱都会崩坏的程度。但我们试着进一步观察这个被赞美的作品的“成果”,在这坚固舞台上的演员,他们的痛苦是和感受力同时表现的,感受力发达后就形成智慧,痛苦也随之消亡,欲望也与之共同发展,永无止境地繁衍着。提供人类生活的材料除悲剧和闹剧外,竟再也找不出其他东西了。看到这些情景,我想除了伪善者外,必当会忍不住怀着合唱“哈利路亚”的心情了。上述最后一项,虽然它的真正起源一直被隐匿着,但在休谟所著的《宗教自然史》一书中却曾毫不容情地将它暴露出来,这该是真理的一大胜利。

同时,他的那一篇《自然的宗教对话》,立论虽然和我完全相反,但他以适中的论据,率直明显地说出这个世界的悲惨性质,以及一切乐天主义的缺乏根据,并把乐天主义的根源抨击一番。休谟的这两篇著作,虽然今天的德国人还大半不知,但却颇有一读的价值。他在字里行间教导我们的事情,比黑格尔、赫尔巴特三者的哲学著作总和还要更多。

我不否定乐天主义的集大成者——莱布尼茨在哲学上的功绩,也无暇深究他的“单子论”和“预定调和说”是否一致。他的《人类理智新论》不过是些摘录,以订正洛克的名著《人类理解论》为目的,但其中虽有详细的批评,内容却失之贫弱。他反对洛克,正如他写《关于天上动力的原因的试验》反对牛顿的重力学说一般,最后仍然招致失败。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是特别为反对莱布尼茨的这种哲学而执笔,对他的论点是极具攻击力,甚至是破坏力的,但与洛克和休谟则有继承和发展的关系。今天的哲学教授们,对莱布尼茨各方面都推崇备至,一心一意复兴他的“蒙蔽术”;另一方面,对康德则尽可能贬抑并且排挤他。究其原因,不外是为了生活问题。

简言之,《纯粹理性批判》认为,犹太神话不能与哲学并称,它们甚至轻率地把灵魂当作实存之物。这种说法必须要有根据,以科学态度来证实这种观念,不能轻下论断。但是,在我们这个生活第一、哲学次之的哲学界,却只有埋葬了康德,捧出了莱布尼茨。

因此,莱布尼茨的《神正论》虽将乐观主义系统化而广泛开展,然而从其性质来看,它只不过替后来伏尔泰的不朽名著《纯洁》造成契机而已,此外并无什么贡献。由莱布尼茨再三对恶的世界所作的不完美的辩解中,恶有时会促成善的实现,最后得到的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结论。

伏尔泰在他书中主角的名字里已暗示着:为了认识乐天主义,我们必须要有诚实的态度。实际上,在这散布着罪恶、苦恼和死亡的舞台上,乐天主义所表现的姿态委实很奇妙;如果正如前面所述,乐天主义的秘密源泉已被休谟无情地揭发出来,认为他们对其起源并不能做充分说明,那么乐天主义也许可说是对人类灾难做了一种讽刺的嘲弄了。

对莱布尼茨那种明显的诡辩中所说的,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我可以举出更堂皇的理由来证明这个世界是“可能有的世界中最坏的世界”。因为所谓“可能有”,并不是以人的幻想杜撰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已经存在的。

然而,由于过去人类历史所显现出来的无非是永无休止的烦恼和无可疗治的哀伤,如人的生老病死等,我们可以知道,这世界的构成早已为痛苦的存在做了最好的准备,比它更坏的世界似乎是不可能存在了。

所以我们说它是“可能有的世界中最坏的世界”。这不是故作惊人之语,因为不但行星会碰头——行星的运行会产生摄动现象,两个行星之间会因相互影响而使其中之一逐渐失去平衡,严重的话,还可能使两者互相碰撞,所以也许世界不久后也将寿终正寝。虽然一般天文学家认为那些不过是偶发现象,其主要原因是由于运行不协调产生的。他们还费尽心血推算出今后或许可能顺利运行下去,以及世界应该可以继续照常存在的理由。但牛顿却持相反的意见。当然我们也希望天文学家的计算并无错误,行星系统的机械永久运动能与其他系统相同,永无休止地运行下去!

而且,行星的坚硬外壳下还潜藏着无数强烈的自然力,如因偶然触发给了它们活动的余地,它们必会破壳而出,使地球上的一切生物毁灭。这类事情在我们的地球上至少已经发生过三次,今后恐怕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里斯本和海地的地震,以及庞贝的毁灭,只不过是对它的可能性给我们一点开玩笑的暗示而已。

化学方面无法证明的空气的一点点变化也都可能成为霍乱或黄热病、黑死病的原因,轻而易举地攫取了数百万人的生命,如果再发生巨变,也许更灭绝一切生命了。再者,上苍赋予动物的器官和力量,不管如何努力,充其量也仅能勉强供应自身食用,以及哺育幼儿而已,所以,动物的手足若失其一,或者不能充分利用,大抵都非死不可。人类虽然具备所谓“悟性”和“理性”两种强力工具,但其中的百分之九十却都在与贫乏较量中消耗殆尽,经常站在破灭的边缘,痛苦地保持身体的平衡。

可见,不论就全体的存续或个体的存续而言,上苍所赋予我们的条件都不完备。因此,个人的生命只有为生存而不断斗争;而且,破灭的危险还一步步向我们逼近。正因为这些危险成为事实的例子极多,所以,我们必须妥为照顾自己的幼儿才不致因个体的灭亡而引起种族的灭绝。对自然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有种族。

因此,若世界仍宜于存在的话,恐怕没有比这更坏的世界了,例子实在不胜枚举。曾经住在地球的任何动物的化石,都可作为我们推算的蓝本,它们的存续已成过去,这正可向我们提供比“可能世界中最坏的世界”更坏的世界的有力明证。

乐观主义其实就是世界真正的创造者——求生意志的自我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中自我欣赏而得意忘形。这不但是错误的,而且是有害的学说。因为乐观主义对人生的状态表示欢迎,并把幸福列为它的最高目的。因此,每个人似乎都相信他有要求幸福和快乐的权利。

但通常世上这些东西是不会赋予任何人的,因此人们转而认为自己碰上了霉运,甚至还以为自己的生存目的有了错误。其实把劳动、缺乏、穷困、苦恼以及最后的死亡等等当作人生目的,才是正当的。婆罗门教、佛教以及纯正的基督教均做如是观。为什么呢?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把我们引导向求生意志的否定。《圣经·新约》中形容世界是“眼泪之谷”,称人生是一种净化的过程,基督教则以拷问的道具(十字架)作为象征。

所以,当莱布尼茨、夏夫兹博里、柏宁布洛克、蒲柏之徒搬出乐天主义时,却换来一般世人的激愤,主要就在于乐天主义和基督教的基础不能并立。伏尔泰在他那篇出色的诗集《里斯本震灾赋》的序言中坚决反对乐天主义。

这位备受德国下三滥文人诽谤反对而为我所钟爱赞美的伟人,他的学术地位毫无疑问应该凌驾于卢梭之上,理由是他得出了以下三种见解,表明他的思想极为深刻:(一)确信恶的绝对大小和生存悲惨的见解;(二)有关意志行为残酷的必然性见解;(三)把洛克的命题——在物质中也可能有思想——当作真理的见解。相形之下,卢梭只具有一个浅薄的新教牧师哲学。他在那篇《沙波亚牧师的信仰告白》中,拼命批驳伏尔泰的上述几点;同时,又在1756年8月18日寄给伏尔泰的信函中,以肤浅错误的逻辑,对上述优美的诗句大肆攻讦而表示拥护乐天主义。

尤其,卢梭哲学的特征和他的根本错误在于:他说人类本来是善的、是无限而完整的,却因为文明及其结果而使人类陷入邪途。他以此来取代基督教教义——原罪和人类根源性的堕落,作为他的乐天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基础。

一如伏尔泰在《纯洁》中以诙谐的作风向乐天主义挑战,拜伦亦以其严肃悲壮的作风,在不朽的杰作《凯因》诗集中展开相同的宣战。为此,他也光荣地招致反启蒙主义者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的诽谤辱骂。

从历代伟人的言论中,我们不难找出许许多多反乐观主义的名言,他们都看出这个世界的悲惨,而以发人深省的语句叙述出来。在这里,我想引述其中的几则,以作为我的见解的诠释和佐证,并作为本文最后的点缀。先说希腊,希腊人的世界观与基督教及亚细亚高地人大异其趣,尽管他们坚决主张意志自由,但仍深刻地感到生存的悲惨,才发明了悲剧,以抒其情。

另一个证据出自海德洛斯,而且常被后人引用。他说,特拉基亚人往往以伤感的心境迎接新生婴儿,对着他们喃喃历数其前途中所有的灾祸;同时又以欣喜和玩笑的心情埋葬死者,因为他们从此以后已可免除许多大苦恼。在普卢塔克所保存的美丽诗句中,他这样写道:

感叹生者,因为他们要面对许多灾祸,

为死者欣慰和祝福,

因为他们今后可免除许多苦恼。

据说,墨西哥人当婴儿降世时就对他念道:“我的孩子,你的诞生是为了忍耐,所以你必须忍耐、烦恼、沉默。”该地与前面所述的国度远隔千山万水,民俗上该不至于有历史上的渊源,因此这种雷同只能归结为道德观念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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