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文明、自由和正义01
然而,还有一种比我上一章讨论的局部的、暂时的反对意见严重得多的难题。
面对聪明人常常站到了对立面这个事实,社会主义者喜欢把问题归结为自觉或不自觉的不良的居心,或者归为认为社会主义“行不通”的无知看法,又或是对社会主义制度建立起来之前、革命时期的恐惧与不适的单纯害怕。毫无疑问,这些都很重要,但有很多人根本没受这些影响,却还是敌视社会主义。他们畏惧社会主义的理由是精神上的,或者说“意识形态”上的。他们的反对不是基于它“行不通”,而恰恰是因为它太“行得通”了。他们害怕的不是将在他们有生之年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遥远的将来,社会主义成为现实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极少见到有坚定的社会主义者能够明白,有思想的人可能会反感社会主义的走向。尤其是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不屑地把这种事情归为资产阶级杞人忧天。马克思主义者往往不太善于解读他们对手的心理,如果他们能的话,欧洲现在的情况就不会这么危急。他们因为掌握了一个似乎能解释一切的技巧,就常常懒得去探寻其他人脑中在想些什么。我现在举个例子,说明一下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一个信者甚众的理论说,法西斯是共产主义的产物——某种意义上这肯定是真的——在讨论它时,N。A.霍达威先生,这位我们拥有的最有才华的马克思主义者之一,写道:
共产主义导致法西斯主义这一古老传言……其中有一丝真相,那就是:共产主义活动的出现,警醒了统治阶级,民主的工人党派已经无法再约束工人阶级了,资本主义专政要存活下去,就必须采取另一种形式。
从这里你就能看出这种方法的缺陷。因为他发现了促成法西斯主义的深层经济原因,所以就默认精神层面的问题并不重要。法西斯被简单地斥为“统治阶级”的操纵,根本上说也确实如此。但这本身只能解释为什么法西斯主义对资本家有吸引力。那么,那数百万不是资本家的人,那些在物质层面从法西斯那里捞不到好处也常常明白他们捞不到好处的人,怎么还做了法西斯呢?显然,他们会亲近法西斯主义纯粹是意识形态的结果。他们只能被吓得逃向法西斯主义,因为共产主义攻击了、或者像是攻击了某些东西(爱国主义、宗教等),这比经济动机藏得更深。从这个意义上说,共产主义导致法西斯主义完全正确。遗憾的是,马克思主义者几乎总是专注于经济,而不顾意识形态,某种意义上确实揭示了真相,但也蒙受了损失,那就是他们的大部分宣传都没说到点子上。在这一章,我要讨论的就是对社会主义在精神上的畏惧,尤其是敏感的人们所表现的畏惧。我必须详细分析,因为它流传极广,影响极大,而几乎完全为社会主义者所忽视。
首先要注意的是,社会主义这个概念和机器生产的理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社会主义本质上是属于城市的主义,多少是和工业化相伴而生的,总是扎根于城市无产阶级和城市知识分子。值得怀疑的是,它究竟有没有可能在工业社会之外出现。保证了工业化,社会主义思潮自然会出现,因为只有在每个个体(或者家庭和其他单位)至少能勉强自给的情况下才能忍受私有制,但工业化的效果是,谁都自给不了,一刻也不行。工业化一旦超越了一个很低的层次,必然会导致某种形式的集体制。当然不一定导致社会主义,可以想象,也可能导致奴隶政权,法西斯就是奴隶国家的一种前奏。反之亦然。机器生产促成社会主义,社会主义作为世界体制也会激发机器生产,因为它要求某些与原始的生活方式不兼容的东西。例如,它要求世界各地不断地互相交流、货物交换;它要求一定程度的中央掌控;它要求全人类的生活标准大体一致,很可能还需要有某种教育的统一。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任何实现了社会主义的世界,至少要像今日的美国一样高度机械化,程度很可能还高得多。不管怎样,没有哪个社会主义者会想否认这一点。社会主义世界总是被描绘成一个完全机械化、极具组织性的世界,像古代文明依赖奴隶一样依赖着机器。
这就好了,或者坏了。很多有思想的人不喜欢机器文明,但除了傻瓜,人人都知道,今时今日还说什么砸掉机器,那是胡扯。但不幸的是,社会主义的呈现往往与机械进步捆绑在一起,机械进步不是作为一项必须的发展,而成了终极的目的,简直就像宗教。例如,大多数写苏联飞速机械进步(第聂伯河大坝、拖拉机,等等)的宣传材料里都暗含了这个观念。在《万能机器人》恐怖的结尾中,卡雷尔·恰佩克把这一点表现得淋漓尽致:机器人屠杀了最后一个人类成员,宣布它们的意图——建更多房子(你看,仅仅是为了建房子)。最乐于接受社会主义的那种人,也正是对机械进步本身满怀热情的那种人。情况之严重,使得社会主义者常常无法看到还有相反的观点存在。他们能想到的最动人的说辞,常常就是告诉你,比起社会主义建立以后我们将看到的,当今世界的机械化根本不算什么。现在有一架飞机的地方,将来能有五十架!所有现在要手工干的工作,到时都让机器干,所有现在用皮革、木材或石头制成的东西,将来都用橡胶、玻璃、钢铁做,再也没有混乱、没有疏漏、没有蛮荒、没有野生动物、没有杂草、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没有痛苦,等等等等。社会主义世界首先是一个有序的世界、一个高效的世界。但敏感的心灵所畏惧的恰恰是这种闪闪发光的威尔斯式世界的未来图景。请注意,这种实质让人脑满肠肥的“进步”,并非社会主义信条的基本组成,但它已经被人们看成了一个基本组成,结果,由于所有人内心都潜伏着不时发作的保守主义,略一挑动,就反对起社会主义了。
每个敏感的人都有过怀疑机械、某种程度上还怀疑自然科学的时候。但敌视科学和机械的动机在不同的时候大相径庭,所以分清各种动机很重要,并且不要理会现代文人雅士的嫉妒,他们厌恶科学是因为科学抢了文学的风头。我最早接触到的长篇累牍攻击科学和机械的文章,是《格列佛游记》的第三部分。但斯威夫特的攻击,虽然堪称精妙绝伦的杰作,却不中肯,甚至愚蠢,因为是从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的角度来写的,或许这样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有些奇怪。对斯威夫特,科学不过是一种徒劳的扒粪,机器都是没有意义的奇技**巧,永远起不了作用。他的标准讲求实用,缺乏远见,不明白或许此刻没显出用途的实验,将来可能结出成果。在书中另一个地方,他说最好的一项成就是“原来只长一片叶子的青草长出两片叶子”,他显然没有看到,这正是机器能做的。没过多久,被鄙视的机器开始大显神通,自然科学拓宽了范围,出现了著名的科学与宗教之争,惹得我们的先辈唇枪舌剑。争端结束,双方各退一步,各称获胜,但反科学的偏见仍然残留在大多数宗教信徒的脑海中。整个19世纪,反对科学和机械的声音不绝于耳(例如狄更斯的《艰难时世》),但常常是出于工业化初级阶段残忍又丑陋这一相当肤浅的理由。塞缪尔·巴特勒在《埃瑞璜》的著名篇章中对机器的攻击另当别论。但巴特勒自己生活的时代没有我们这个时代那么绝望,那个时代,有时一个一流的人也有可能对科学一知半解,因此整件事情对他好像是一种智力体操。他十分清楚,我们可怜地依赖着机器,但他懒得探求依赖的后果,而宁愿夸大其词,差不多是当开玩笑。只有在我们这个时代,机械化已经最终胜利以后,我们才真正感到,机械快要使完全的人的生活变得不可能了。或许凡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都会偶尔看着钢管椅,认为机器是生活的敌人。然而,这种感觉常常是直觉多于理性。
人们知道,某种意义上,所谓“进步”是个谎言,但他们是通过一种思维跳跃直接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在这里,要提供被省略掉的逻辑步骤。但首先必须问一问,机器的功能是什么?显然,它的首要功能就是节省人工,完全接受机器文明的那种人基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继续追究下去。例如,这里就有一个观点——或者说是在嘶声大喊——自己完全适应现代机械化世界的人。我引述的是约翰·比弗斯先生在《没有信仰的世界》中的话。他是这么说的:
说今天平均一周赚两英镑十先令四便士的人比不上18世纪的农场劳力,或者比不上任何现在或过去的纯农业社会的劳力或农民,明显是疯话。明明不对。大声歌颂躬耕陇亩的文明功效,说它胜过大型火车工厂或汽车工厂的作用,真是该死的愚蠢。干活就是讨厌。我们干活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干,干的所有活儿都是为了给我们创造悠闲,并尽量享受这份悠闲。
还有:
人类将会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能力寻找自己的人间天堂,而不用忧心那个超自然的天堂。人世将会变成一个无比美妙的地方,让神父和牧师都没多少故事可讲。只要一记利落的重击,他们肚子里一半的存货都要被打得吐出来。等等等等。
比弗斯先生书中的第四章整章都是这个意思,它的意义在于,以最彻底的粗俗、无知、幼稚的形式展现了机器崇拜。这是大部分现代世界的真实声音。每一个在郊区吃着阿司匹林的人,都会热烈附和。注意,碰到他祖父可能强过他的说法,还有更可怕的说法,说如果我们回到更简单的生活方式,他可能不得不干体力活儿来强健筋骨时,比弗斯先生刺耳地怒号(“明明不——是——的!”等等)。你看,干活儿是“为了给我们创造悠闲”。悠闲了干吗?想必悠闲了好变得更像比弗斯先生吧。不过事实上,照这条思路说的“人间天堂”,你大可以猜到他想要的文明是什么样子:一种天长地久,并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的莱昂斯转角餐厅。任何在机器世界如鱼得水的人写的任何书——例如H。G.威尔斯的任何一本书里,你都能找到同样的段落。我们不是常常听到,那缠着人的激昂话语——机器,我们新的奴隶,解放了人类,诸如此类。显然,对这些人来说,机器唯一的危险就是可能用于破坏性的目的,例如在战争中应用飞机。排除战争和无法预见的灾难,想象中,未来就可以让机械发展高歌猛进。机器节省人力,机器节省思想,机器节省痛苦,卫生、高效、有组织,更卫生、更高效、更有组织、更多机器——直到你最终来到现在人们已耳熟能详的威尔斯式乌托邦,小胖子的天堂,这在《美丽新世界》中受到了赫胥黎高明的讽刺。当然,在他们未来的白日梦中,小胖子既不胖也不小,他们是“神一样的人”。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所有机械进步都旨在越来越高效,因此,最终走向了一个事事无差错的世界。但在一个事事无差错的世界中,很多威尔斯先生视为“神一样”的品质,其价值也就和动物转动耳朵的能力差不多了。例如,《神一样的人》和《梦》中的人表现得勇敢、慷慨、体格强健。但在一个生理危险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中(显然机械进步有助于消除危险),身体上的勇敢还会保存下来吗?还能保存下来吗?还有,为什么在一个根本不需要体力劳动的世界还要保持体格强健?至于忠诚、慷慨等品质,在一个事事无差错的世界里,不仅无意义,很可能还无法想象。真相是,很多我们钦佩的人类品质,只在应对某种灾难、痛苦或困难时才起作用,但机器进步的趋势注定要消除灾难、痛苦和困难。《梦》和《神一样的人》这样的书,假设力量、勇气、慷慨等品质将继续留存,是因为这都是优秀品质,是健全的人类必备的属性。例如,想必乌托邦的居民会制造人为的危险来磨砺他们的勇气,并做哑铃锻炼来强健他们永远不必使用的肌肉。你从这里就能看出,进步的观念中常常表现出巨大的矛盾。机械进步的趋势是让你的环境安全、安逸,可你又竭力保持自己勇敢强健。你一面奋勇向前,一面又拼命退缩。这就好像一个伦敦的股票经纪人穿着锁子甲上班,还坚持用中世纪的拉丁语说话一样。归根结底,拥护进步也是在拥护落伍。
同时,我是假定了机械进步会让生活安全、安逸。这可能有待商榷,因为在任何特定的时候,某些新近的机器发明可能起到看似相反的效果。就拿马匹转变为机动车来说,乍一看,人们可能会说,考虑到交通事故造成的巨大伤亡,似乎汽车并没有真的让生活更安全。而且,要做煤渣道上一流的车手,可能和做驯马师或参加国家赛马大赛一样不易。不过,所有机械的发展趋势都是越来越安全,越来越易于操作。如果我们认真解决道路规划的问题,事故的危险就会消除,我们也迟早会这么做;同时,汽车已经演化成熟,只要不瞎不瘫,上几堂课后谁都可以开车。就算是现在,开好车所需要的勇气和技巧,也远比骑好马需要的少多了,不出二十年,可能就根本不需要什么勇气和技巧了。因此,应该说,就社会整体而言,从马到车的转变确实增加了人类的安逸。这时,又有人提出了另一项发明,比如飞机,乍看上去也不像是让生活更安全了。第一批开飞机上天的人真是勇猛无双,即使在今天,当飞行员也需要超凡的勇气,但和之前一样的趋势依然在起作用。就像汽车一样,飞机也将变成傻瓜机,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几乎都在不自觉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最终飞行员开起飞机来需要的技巧和勇气将和婴儿坐摇篮车差不多。目标是这样,尽管可能永远不能彻底实现。一切的机械进步都是,也必然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机器进化得越来越高效,也就是越来越简单。因此,机械进步的目标就是一个傻瓜都明白的世界——这倒不是说一定是住满傻瓜的世界。威尔斯先生很可能会反驳说,世界永远不可能变得傻瓜都明白,因为,不管你达到多么高效的标准,前方总有更大的困难。例如,当你把我们的星球整得称心如意后,就要开始前往并“殖民”另一个星球的伟业了。但这不过是把目标进行不断推广,目标本身还是一样。殖民另一个星球,机械进步的游戏就重新开始,你只是把傻瓜世界变成了傻瓜太阳系、傻瓜宇宙。你把自己捆绑到机械高效的理想上,就是把自己捆绑到安逸的理想上。但安逸令人反感,因此所有的进步都被视为一场疯狂的奋斗,是在向一个你希望并祈祷不要实现的目标奋斗。你偶尔遇见一个人,他明白通常所谓的进步也包含了通常所谓的退步,然而他还是支持进步。因此,在萧伯纳的乌托邦里,把福斯塔夫作为第一个为懦弱说好话的人,为他立了一座雕像。
但问题远远比这大得多。目前为止,我只是指出了追求机械进步而又保持机械进步后不再需要的品质是多么荒谬。需要考虑的问题是,有没有哪项人类活动是不会被机器称霸破坏的。
机器的功能是节省人力。在一个完全机械化的世界,所有乏味的劳作都将由机器代劳,我们则得以解放,从事更有趣的追求。这种说法,听起来真是太美妙了。明明可以轻易设计出某种机器,几分钟内就把土铲出来,却看到六个人汗流浃背地挖沟埋水管,真令人痛心。为什么不让机器来干活,让人去做点别的呢?但这下问题来了,让他们去干什么呢?想来,让他们不必“工作”,是为了让他们做点“工作”以外的事。但什么是工作,什么又不是工作呢?挖土、骑马、钓鱼、打猎、喂鸡、植树、伐树、摄影、做饭、缝纫、做木工、弹钢琴、修房子、修帽子、修摩托车,是工作吗?所有这些,对某些人来说是工作,对某些人则是玩耍。实际上,极少有某种活动不能既划为工作又归为玩耍的,全看你如何看待。劳工不用挖土了,你就可能会想把自己的闲暇或者部分闲暇用来弹钢琴,而职业钢琴家可能只想出去透透气,在土豆地里挖挖土。因此,把工作视为不可忍受的乏味事情,而把非工作视为某种令人向往的事情,这样的对立是错误的。真相是,无论吃、喝、睡、**、说话、玩游戏,或仅仅是闲逛——这些事情可不足以填满一生光阴——人一旦放纵够了,他就需要工作,往往还自找活儿干,尽管他可能不会称其为工作。只要不是三等四等的智障,人们大部分生活还是要在努力中度过。因为人不像下流的享乐主义者想的那样,是一种会走路的酒囊饭袋,他还有手有眼有头脑。停止使用你的手,你就砍了自己的一大块意识。现在,再想想挖沟埋水管的那六个人。机器让他们不必挖土,他们就要找些别的消遣——比如做木工。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会发现有另外一种机器让他们不必做了。因为在一个完全机械化的世界中,不再需要挖土,也一样不需要做木工、做饭、修摩托车,等等。从捕捞鲸鱼到雕樱桃核,想不到有什么机器不能做的。机器甚至会蚕食我们如今划为“艺术”的活动——它已经在通过摄像机和广播这么做了。将世界尽其所能地全盘机械化,那不管你往哪儿走,都会有某种机器切断你工作的机会——也就是你生存的机会。
乍一看,这似乎没什么要紧。为什么你不能不管那些为你代劳的机器而去从事你的“创造性工作”呢?但这不是像听起来这么容易的。比如说,我在一间保险办公室里一天八小时地工作,闲暇时间我想干点“创造性”的事情,于是选择做点木工——例如给我自己做张桌子。注意,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一丝做戏的意味,因为工厂可以给我生产一张桌子,远比我自己做的要好。但即使我做了桌子,我对它也不可能有一百年前的家具木工对他的桌子那样的感受,更不可能有鲁滨孙·克鲁索对他的桌子的感受。因为在我开始之前,机器就已经替我做好了大部分工作。我所用的工具不要求多少技巧。例如,我可以用刨子刨出任何造型,一百年前的家具木工却不得不用凿刀圆凿来做,这要求真正的眼手技巧。我买的木板是已经刨好的,桌腿也已经用车床车好。我甚至可以走到木材店里,买齐所有现成的桌子部件,只要组装一下就行,我的工作就被简化为钉几个钉子、磨几下砂纸。如果现在情况就已经像这样,那么在机械化的未来就更远甚于此。那时工具和材料都唾手可得,错误也就不可能出现,因此技艺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做个桌子将变得比削个土豆还要容易和乏味。这样的情况下谈什么“创造性工作”都是废话。不管怎样,手工艺(需要学徒传承的那类)到时候早就消失了。有些已经在机器的竞争下消失了。随便参观一下哪个墓园,看看你能不能找到1820年以后精雕细刻的墓碑。这门石雕艺术,确切地说是手艺,已经灭绝得如此彻底,要想重振得要几个世纪。
但可能有人要说,为什么不保留机器也同时保留“创造性工作”呢?为什么不作为业余爱好培养一些过时的技艺?很多人都抱有这个想法,解决机器造成的问题看来如此容易。我们听说,乌托邦的市民们每天在西红柿罐头加工厂转两个小时的手柄,就回到家,自愿地回归一种更加原始的生活方式,干点浮雕雕刻、陶瓷上釉或手工纺织的工作,抚慰自己的创造本能。这幅图景为什么荒诞?——它当然荒诞。因为有一个原则,人们有时认识不到,却总是依此行事:只要机器在那儿,人就有义务要用。只要能拧开水龙头取水,就没人从水井里打水。旅行的问题能对此提供很好的说明。所有在不发达国家用原始方式旅行过的人都知道,那种旅行和乘火车汽车的现代旅行之间的差别,是生与死的差别。那些行李放在驼背上或牛车上,自己步行或骑马的游牧民族,可能遭了各种各样的罪,但至少他旅行时是活生生的人,而对于昂贵的火车或豪华的游轮上的乘客来说,他的旅途是一种中止,一种暂时的死亡。然而只要铁轨存在,人就不得不靠火车旅行——或者汽车、飞机。比如我,距离伦敦四十英里,当我要去伦敦时,为什么不把行李放到驴背上,走两天步行出发呢?因为,当格林线巴士每隔十分钟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时,这样的旅途会讨厌得难以忍受。要是想享受原始的旅行方式,就必须让其他方式都无法办到。从没有人想用不必要的累赘方式办事。因此,乌托邦人用雕浮雕来拯救灵魂的图景是荒唐的。在一个万事皆可以由机器来做的世界,就万事都会由机器来做。自愿回归原始方法,使用古老工具,给自己添加愚蠢的小麻烦,是矫揉造作、附庸风雅、狡黠匠气的浅薄之举。这就像庄重地坐下来用石器吃饭一样。在机器时代回归手工,就是回到墙上钉着假梁木的老字号茶叶店或都铎风格的小别墅。
那么,机械进步的趋势,注定要妨碍人类对努力和创造的需求。它让手眼活动变得没必要,甚至不可能。“进步”的信徒有时会说这没关系,但你可以指出长此以往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可怕地步,使他哑口无言。例如,到底为什么要用你的手——就连擤鼻子和削铅笔这样的事情,也不必用。为什么还要用手?你肯定可以在你的肩膀上固定某种钢铁和橡胶做的精巧装置,任你的双臂萎缩成两段皮包骨的残肢吧?每一个器官每一项机能无不如此。真的没有理由让人们除了吃喝、睡觉、呼吸、生殖以外做任何事,其他什么事都可以让机器为他代劳。因此,机械进步的逻辑终点,就是把人类变成瓶中大脑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正在迈进的目标,尽管我们不想到达那儿,就像每天喝一瓶威士忌的人,并不是真想得肝硬化。“进步”的隐含目标,或者说是瓶中大脑并不准确,但至少是某种极度非人的安逸和无助,令人胆寒。不幸的是,在几乎所有人的头脑中,“进步”一词和“社会主义”一词现在已密不可分。厌恶机器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厌恶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者总是支持机械化、理性化、现代化,或者至少认为自己应该支持它们。例如,就在最近,一位杰出的自由工党党员有些难以启齿地对我坦承他“喜欢马”,好像这是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情。你看,马属于已经逝去的农业化的过去,所有对过去的怀恋都带着隐隐的异端气息。我认为不必如此,但事实无疑就是如此。这本身就足以解释,体面人为何对社会主义敬而远之了。
在上一代,每个聪明人某种意义上都是革命分子。如今,说每个聪明人都是反动分子更贴切些。值得把H。G.威尔斯的《当沉睡者醒来》和三十年后阿道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从这种关系上做一比较。两者都描述了悲观的乌托邦,构想出一种道学先生的天堂,所有“进步”人士的梦想都得以在此实现。仅仅从想象的构建来考虑,我认为《当沉睡者醒来》更胜一筹,但它存在大量的矛盾,因为威尔斯,作为“进步”的大教士,写起反对“进步”的文章来丝毫无法使人信服。他描绘了一幅光怪陆离的世界图景:特权阶层过着一种浅薄怯懦的享乐生活,工人们遭到彻底的奴化和非人的漠视,像穴居人一样在地底洞穴中辛苦劳作。稍稍检视一下这个想法——在《时空传说》一个短小精悍的短篇里,这个想法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人们就会看出它的矛盾之处。因为在威尔斯想象的这样一个无限机械化的世界里,为什么工人们会比现在干活更辛苦呢?机器的趋势显然是要消除劳动,而非增加劳动。在机器世界里,工人们可能被奴役、被虐待,甚至忍饥挨饿,但他们肯定不会受无尽劳累之苦。那样一来,机器还有什么用呢?你可以让机器做所有的工作,要么让人类干所有的活儿,但二者不可兼得。地下的工人大军,穿着蓝制服,说着含糊的半人类语言,只是为了平添一种“让你毛骨悚然”的感觉。威尔斯试图暗示“进步”可能走上了歧途,但他唯一愿意想象的就是不平等——某个阶级占据了全部的财富和权力,显然出于纯粹的恶意压迫着其他人。稍微拐个弯,他似乎在暗示,推翻特权阶层——实际上,就是从世界性的资本主义转向社会主义——就万事大吉了。机器文明还要继续,但它的成果要平等共享。他不敢面对的想法是,可能机器本身就是敌人。因此,在他其他更加明显的乌托邦小说里(《梦》《神一样的人》等),他恢复了乐观,憧憬着人类被机器“解放”,成为一个智慧的种族,晒着日光浴,唯一的话题就是他们比祖先们优越在哪里。《美丽新世界》成书较晚,属于看破了“进步”谎言的一代人。它也自有其矛盾之处(其中最重要的,在约翰·斯特雷齐的《即将来临的权力斗争》中有指出),但至少对脑满肠肥式的十全十美做了一次令人难忘的攻击,尽管有些讽刺夸张,却很可能道出了大部分有思想的人对机器文明的感受。
敏感的人对机器的敌意,某种意义上说是不切实际的,因为机器已经站稳了脚跟,这是显然的事实。但作为一种心态,却是很有道理的。我们必须接受机器,但可能最好是像接受药物那样接受它——也就是说,勉强而怀疑地接受。像药一样,机器有用、危险、易养成习惯。人越是屈服于它,就越是被它攥得紧紧的。你只要看看现在你的周围,就会明白机器在以怎样邪恶的迅雷之势将我们收入股掌之中。首先是一个世纪的机械化造成的品位的可怕堕落。这简直太显而易见,太广为接受,都不必指出。但说一个例子,就说最狭义的品位——对美食的品位。在高度机械化的国家,多亏了罐头食品、冷藏食品、合成香料,等等,味蕾几乎成了死去的器官。看看任何一家蔬果店,你就会发现,大多数英国人所谓的苹果,是来自美国或澳大利亚的,像一团涂得鲜亮的棉花,他们愿意大嚼这些东西,看样子还津津有味,而任由英国的苹果烂在树上。吸引他们的,是这种亮光光的、标准化的、像机器做的美国苹果;英国苹果更好的味道他们偏偏注意不到。或者看看随便哪家杂货店里,工厂制作、箔纸包裹的奶酪和“混合”黄油;看看那一排排可恶的罐头,在所有食品店、甚至乳品店里侵占越来越多的空间;看看六便士的蛋卷或两便士的冰淇淋;看看人们以啤酒的名义灌下喉咙的那些肮脏的化学副产品。不论你看向哪里,都会看见味同锯末、华而不实的机器制品战胜了依旧美味的老式货品。食物如此,家具、房子、衣服、书籍、娱乐,组成我们环境的所有其他东西概莫不然。现在有好几百万人,对他们来说,比起牛羊的低哞和百鸟的欢唱,广播的呜呜隆隆不仅更易接受,而且是更加正常的声音背景。喜欢这种生活方式的人还在年年增加。世界的工业化要长远发展,品位甚至舌尖上的味蕾,就不可能不堕落,因为那样的话,大多数机器产品就没人要了。在一个健康的世界,没人要罐头食品、阿司匹林、留声机、钢管椅、机关枪、日报、电话、汽车,等等;另一方面,会不断需要机器生产不了的东西。但是同时,机器就在这儿,它的腐化效果几乎不可抗拒。人们痛骂它,却继续使用它。哪怕是赤条条的野蛮人,若有机会,也会在几个月内学会文明的恶习。机械化导致品位败坏,品位败坏导致对机器制品的需要,因此导致进一步机械化,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
不仅如此,不论我们愿不愿意,世界的机械化似乎还有自动发展的趋势。这是由于,现代西方人的机械发明能力已经被培养起来,已经几乎到了本能的水平。人们几乎在不自觉地发明新机器,改进现有机器,犹如梦游者在睡梦中也会继续走路一样。在过去,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星球上的生活是艰苦的,至少是劳累的,似乎命中注定要继续使用先辈们笨拙的工具,只有少数百年一遇的怪才会提出创新,因此,漫漫千百年,牛车、犁耙、镰刀这类东西基本毫无变化。据记载,螺丝钉从远古时代就有使用,却直到19世纪中叶才有人想到做个尖头,之前好几千年都是平头螺丝钉,必须先钻出孔,然后才能插进去。在我们的时代,这种事情无法想象。因为几乎每个现代西方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发明能力,西方人发明机器就像波利尼西亚人游泳一样自然。给西方人派份活计,他马上就开始设计机器为他代劳;给他一架机器,他就会想法改进它。我完全理解这种习惯,因为我自己就有这种思维,虽然不太奏效。我既无耐心,也无机械技艺,设计不出什么管用的机器,但我眼前始终浮现着,可以说是可能出现的各种机器的鬼影,想让它们帮我省掉用脑用力的麻烦。更有机械天赋的人很可能就会造出些机器运转起来。但在我们现在的经济体制下,他造不造它们——或者说,别人能不能受益于它们——取决于它们有没有商业价值。因此,社会主义者有一句话不假:一旦社会主义建立起来,机械进步的速度会突飞猛进。有了机械文明,发明和改造的过程将一直持续,但资本主义却倾向于拖慢这个速度。因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任何不承诺即时收益的发明都被无视,实际上,有些可能降低收益的发明还会受到无情压制,就如佩特罗尼乌斯提到的弹性玻璃一样。又如,几年前有人发明了一种能用几十年的留声机针。一家大型留声机公司买断了这项专利,此后再没消息了。建立社会主义,消除利益准则,发明者就能甩开膀子干了。世界的机械化已经够快,但至少还可能大大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