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白锦阵羽织的马匹击倒!”
蜂拥前来阻挡他的脚步的铠甲之士一靠近便被踢飞,队伍两侧被腥风血雨包围,惨烈至极,难以形容。
就在这时,一颗瞄准白锦阵羽织的子弹如飞落的雨点正中了他的眉心。
裹在武藏守头上的白布“唰”地被染红了,刹那间他一声低吼,仰身望了一眼山间的四月晴空,二十七岁的生命就这样抓着缰绳从马上滚落在地。
鬼武藏一直骑乘的名叫“百段”的爱马直直地站在一旁,悲伤地嘶鸣。啊——的一声,同伴发出类似哭泣的惊叫,立刻奔至武藏守的身边,将尸骸抬举着撤退到了岐阜山岳上。
德川家的本多八藏、柏原与兵卫等随后追来,争抢首级以作军功。母衣武士们因失去主人正伤心痛哭,此时不禁大骂,满脸哀愤之相地举枪面对身后敌人,勉强才将武藏守的尸身隐藏了起来。
“鬼武藏已死——”呼喊声如一阵冷风吹过整个战场,加上其他战局的不利形势,很快池田军的情况便急转直下。这就好像是往蚁群中注入热水一般,没有方向的武士们全都朝着山峰、山道、低洼地等各个地方四散逃窜。
“此等盟军言亦无益!”
胜入徒步走至偏高的地势,寂然面对周围四散的人影,愤而怒号道:“我胜入在此!不得如蝼蚁般逃生!莫非忘记平日教导了吗?回去!回去!”
但是,就连他左右的黑母衣五十人组老臣、诸头目也是一朝崩溃,便止不住逃走的步伐了。相反,那些不过十五六的可怜小姓们则战战兢兢地拽来一匹迷途之马到他身边,不停地劝主人骑上去,“请上马,大人请上马吧!”
在山坡下的战斗中,胜入的马被铁炮击中,落马在地被敌军包围,一路拼命斩杀才攀登至此。
“已无须马匹——拿马扎来,没有马扎吗?”
“是!这里!”
小姓在他身后放下一个马扎,胜入坐上去独自呢喃:“人生四十九载,今日便是终期……”他又看向年少的小姓,道:“你是白井丹后的子嗣吧,父母必定都在等你,赶快逃回犬山去——快走!子弹飞过来了!赶快走,走!”
赶走那张哭泣的脸,如今只剩下一个人反倒能静下心来悠然眺望这世界最后的景色。
正在这时,近旁的山崖下传来一阵猛兽撕咬般的呻吟和树木晃动的声音。看来黑母衣武士中还有人留下来正拼死搏斗。胜入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如今已经没有胜败,亦无功利,只是与现世淡淡的离愁让他突然回忆起了母乳留香的遥远过去。
飒——地,眼前的灌木丛晃了晃。
“谁!”胜入眼神唰地扫射过去,呼唤道:“来到这里不就是敌军吗?”
过于冷静的声音让即将接近身边的那名德川武者不禁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胜入又叫着催促:“不是敌军吗?若是敌军,便来取我首级换取功名去吧!本人可是池田胜入啊!”
藏在茂密灌木丛中的武者仰视着胜入,浑身一阵战栗。他声音昂扬地吼着站起身,“哦——!吾遇好敌!德川家永井传八郎参上!”说着,一枪刺去。
本以为闻名天下的猛将必定会同时拔出阵刀,回身反拨而来,却不想传八郎的枪矛就那样轻易地深深刺入了对方侧腹,比起被刺的胜入,反倒是传八郎一声惊呼,用力过度而踉跄向前。马扎倒下,被枪矛贯穿背部的胜入就那样摔落在地。
“砍首级!”他又一次大呼。而直到被砍为止,最终他都没有碰过腰刀,主动迎接了死亡,献上了自己的首级。
传八郎极度亢奋,浑然忘我。但他忽然感悟到敌将临终时的身影,一种对人类之间相互敌对感到可泣的激烈情感猛地从脑海涌向眼底,泪腺一阵酸楚。
“噢——”他一阵大吼。
然而,这意想不到的大功让他狂喜得忘我,却忘记了紧接着应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他的同伴们从山崖下争先恐后地攀登上来。
“安藤彦兵卫参上!”
“上村传右卫门来也!”
“啊!胜入?!吾乃德川家蜂屋七兵卫!”
一个个自报姓名,为一个首级而争抢。
首级不知落入何人之手,总之一群人用鲜红的手抓住发髻,挥舞着高喊:
“大将池田胜入信辉之首级为我永井传八郎斩得!”
“乃我安藤彦兵卫所斩!”
“上村传右卫门!斩得胜入首级!”
鲜血的风暴,呼声的风暴,自我功名欲望的风暴——四人、五人,越变越多的武士群围绕着一个首级,宛如一阵疾云般朝着家康所在的阵营奔驰而去。
“胜入战死”的呼喊声如潮水一般,山峰、沼泽等整个战场上的德川军全都扬声欢呼。
没有发声的人都是池田军中遗漏下来的人们。一瞬之间他们失去了天空和大地,像枯叶一样四下寻找生命可托之所。
“一个也别让他们生还!”
“追!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