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虽然同在一座城中,但家族中人已经连秀吉的影子也不见了。他的身边整天都是等候指示的奉行、守城将领,还有远道而来的使者和祐笔、通传的近臣等,忙得不可开交。
次日天明,他已是行军的马上之人。长长的兵马队列朝着美浓战线再次从大阪出发了。
几度熟识木曾川,每过心随急流变。
巍巍铁铠春日藏,焚香余味伊人现。
草木深深盛夏去,不知露珠枪上凝。
雄心满怀赴小牧,不见秋穗是浪华。
君望今朝秋云浮,梦醒三千丝怎梳。
军队在浓浓晨雾中行进,队伍中响起了咏歌的声音。
秀吉巡视周围,问是谁在唱,但雾气太浓,连近在咫尺的马上人影也没法分辨到底是谁。
“是谁?”
“刚才咏歌的是谁?”
人们一个队列一个队列地挨个询问,但却没有人回答,也无人主动报上姓名。
“刚才的咏歌应是自感而发的,是一个人的心声。”秀吉想。
他的心中,时不时地也会突然浮现茶茶的模样,描绘出阿通的侧脸,想起宁子和母亲的事。这并非是后顾之忧,他的强大正是因为身后有这些可爱之人,弱小之人,爱怜之人。
八月二十六日。
大军经过横渡多次的木曾川,于次日抵达二宫山,侦察敌情,二十八日转向扫除散布在小折附近的敌军,将四周付之一炬后折回。
在二十八日收到秀吉来袭的急报后,家康也同信雄一起从清洲赶往岩仓,眨眼间布阵备战,气势凌人地与秀吉军对峙。
家康这次采取的依然是彻底的防守阵势,并严厉告诫己方,万不可自主行动,发出挑战。
进攻则退,停止便出击,阵营如一堵让人无法放手大战的铜墙铁壁。若勉强剑走偏锋向这不破之阵攻去,攻方必会败下阵来。
“真是个不知厌倦的男人。”
虽然家康的耐性令秀吉感到颇为棘手,但他对此也并非毫无对策。
他知道螺壳即便用金槌也是无法敲开的,但用火烘贝壳屁股,便能轻松地去掉中心。从前日起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一低级的理论。
丹羽长秀是织田遗臣中的前辈,也是一个很有声望的稳重之人。如今胜家灭亡,泷川一益也零落而去,在阅历上说得上话的就只有他一人了。秀吉在小牧开战前就知道,拉拢这一温良人物作为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的必要性。眼下,面对与家康拼比耐性的局面,他开始使用这枚棋子了。
五郎左卫门长秀虽然和前田利家同在北陆,但他的部将金森金五和蜂屋赖隆跟随秀吉参战。期间,这二人不知不觉地在本国越前和秀吉之间已经有书信往返多次了。
往返书信的内容虽不清楚,但五郎左卫门长秀不久后便亲自动身秘密前往清洲,避过众人耳目与家康会面,二人心想应该是议和之事。
不过,此事很显然是在敌我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秀吉一方的知情者也只有丹羽长秀以及其家臣金森金五长近和蜂屋赖隆而已。
家康一方由秀吉掌控的石川伯耆守数正通传,达成了秘密会见。
但是,随着双方协商条件的时间过渡,德川家内部的风闻不胫而走,传言正在秘密与上方进行议和,以小牧为中心的家康一方的铜墙铁壁也不禁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而且在这种秘密透露出的谣言之后,一般必有附带。这次则是拖出了很久前便被同僚冷眼相看的石川数正的名字,四下散播,“此事据说是伯耆守在穿针引线……不管什么事,秀吉和数正之间都很可疑啊。”
还有人将此直接向家康进言,家康反而告诫通报者道:“如此才是真的上了筑前的当。”对数正没有丝毫怀疑。
然而,内部一旦产生出这些动机不纯的怀疑,那他布下的阵势和三河武士的刚毅就不再是个健全的整体了。家康自然也已经有了充分的议和打算,但见此内部情势,便突然对丹羽长秀的使者说“没有议和之念”,断然拒绝。接着又宣称:“无论条件如何,我家康对秀吉都无和解之念。自始至终都要在此一决雌雄,取秀吉首级,以向天下诏示正义尚存。”以完全不像他本人的豪言壮语公然拒绝议和。
此事在阵营中公布,德川方的将士们都一吐快意,也消除了暗地里对数正的阴暗谣言。士气因“秀吉也开始挫败而来”成倍高涨,愈来愈旺。
议和原本只是出于丹羽长秀的个人想法,秀吉和家康都是被长秀游说,以双方都不曾主动提出的形式展开。但最终的事实却完全成了秀吉向家康提出,且被一脚踢开。
“真行……”
秀吉忍着吞下了苦酒。似乎对他而言这一结果也并非坏事。于是他没有轻易诉诸武力,默默地命各地要点增筑堡垒,九月中旬时,又撤回兵力进入了大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