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看到了他们!”
一直在川原等候的秀吉也自言自语,立刻从马扎上起身。与此同时,对面的信雄也停下马,轻盈地离马下地。
信雄心中对秀吉会以何种态度来与自己会面似乎还有些担心。随行而来的众武者左右排开,而身披威武庄重的铠甲的他则立于中央,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对面。
秀吉此人是他直至昨日为止还当作罪大恶极的凶首、忘恩负义的人向天下鸣鼓申讨,与家康共同历数其罪状的敌人。如今虽然允诺了秀吉的提议,来到这里会面,可是秀吉会以什么眼神,抱着何种心意等候自己,对此信雄的心情绝对不可能轻松。
然而,当他一脸威严地站在那里后,秀吉立马起身离开一直坐着的马扎,只身一人快步小跑着近前来。
“噢,是信雄殿下!”他就如同并未事先约定,只是偶然在此相遇般挥舞着双手,“哎呀!真让人怀念啊!”
这就是他先发出的第一声呼唤。不是殷勤的寒暄或打招呼,他的表情和市井凡夫俗子常在十字路口所做的毫无二致。
作为正在争相将二分天下合并为一的一个军门首领,这简直就是形象幻灭。信雄大为意外地不知所措,他那些森严的配有铁枪、甲胄的将士们也都哑口无言。
令人吃惊的还不只如此,只见秀吉这时已经跪拜在信雄脚下,脸几乎要贴近其武士草履。然后,他从下方拿起惊呆的信雄的手,道:“今春以来,没有一日我不想着要和您见见。总之,您看来身体康健已是我最大的宽慰……啊,无论有何种妖魔迷惑吾君,乃至避无可避之战,但从今日起又是原来的主君,对我秀吉而言,这就如同今日的秋空一般,又再见光明!”
不管是言辞还是身影,看起来都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在哭泣般自然得没有一点架子。
“筑前,起来,快起来。为何会走至无尽争战的地步,你若悔恨信雄也无话可说。我也同罪!总之,快先起身!”信雄用被抓住的手扶起了秀吉。
二人于十一月十一日的会面,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实现了单方面讲和。
原本此事信雄理应征得家康的同意,并事前与之商量才算合理。可是,他应承了家康的雪中送炭,而后又单方面地缔结了和议。
关于此事,后世史家都嘲讽地写信雄内心的轻率。新井白石在《藩翰谱》中特别写道:
“信雄大悦,未及告知德川大人原委,便于十一月十一日与筑前守复归于好,至此事终。”
《甫庵太阁记》中也写道:
“某日,信雄卿不置群疑,和睦之议快速定论。”
“群疑”为何在此已无须再次言及,总之就是信雄上了秀吉的当了。就好像家康将其当作手中棋子利用一般,只不过这次是秀吉轻轻地将这颗棋子横夺过来而已。
不过在当日会面的第一印象中,秀吉讨得信雄欢欣所说的甜言蜜语确是难以想象的。但秀吉就连被认为极为挑剔且神经敏感的信雄的父亲信长也侍奉了多年,几乎很少引其动怒,此事做来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但是,此前通过二使提出的议和条件的内容却既不轻松,也并非那么容易。
议和的条件是:
一、秀吉收信雄之女为养女。
二、秀吉方所占领的北伊势四郡归还信雄。
三、交出信雄一族的织田长益、泷川雄利、佐久间正胜、已故中川雄中的儿子或母亲作为人质。
四、将伊贺、名张等三郡,南伊势的铃鹿、河曲、一志、饭高、饭野、多气、度会七郡加上尾张犬山城和河田之堡垒让与秀吉。
五、双方皆将伊势、尾张两郡临时筑起的城池毁掉。
“好。”
信雄在此之上盖章认同。而秀吉当日则将黄金二十枚、一把不动国行的刀作为礼物赠予信雄,还将伊势地方的战利品米粮三万五千石赠送给他。
恭敬屈身以表心意,真材实物以作利益。被如此对待,信雄不可能不感到满足。可是,计算之后会带来什么后果,信雄定然不曾深思熟虑。
信雄确实拥有名门之子的贵人资格,但从激烈的时代潮流来看,即便被称作“已经不能单纯称为烂好人的愚昧者”也是应该的。作为名门之子,若处于时代潮流之外倒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然而他却来到潮流尖端,被当作战争的傀儡,将他旗下大批将士葬送。
事发之后最惊讶的应该是家康吧。即便是达人家康也被这个愚蠢的公子哥儿瞒骗着强夺了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