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柴大人似乎对伯耆守非常中意。不知何时开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三河武士的头脑中深深扎下了根。
小牧对阵时,还有丹羽长秀进行调停斡旋前后,一有事情发生,众人便会立即对自己一方的数正的动向进行探察。人们常说武人的刚毅,实际上武人的猜疑和小心眼儿也是很令人头疼的。幸而家康从未被这些事情迷惑,这也是数正唯一可以依靠的了。
“哎,似乎那边很嘈杂。”
家康的眼神从数正脸上移开,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与此处相隔几间屋子的大厅传来的人声。似乎是那些对议和无法释然的武将们见数正被召唤到主君面前,于是更加议论纷纷,互相抱怨、不平。
此时以井伊兵部、本多平八郎等人为代表,鸟居、大久保、松平、榊原等人正围着老臣酒井忠次责问。
“老大人您不是率领先锋兵驻守桑名城下吗?竟不知信雄卿与秀吉在矢田川原成功会面,连秀吉密使通往桑名也不知道,这怎么行!等到两者私下达成和睦后再慌慌张张地快马赶来又有何用?”
对方是秀吉,他自然不会在事前泄密,而除此之外忠次也还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辩解。不过,面对这群愤懑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最好还是忍耐下来,接受其愤慨和怒骂,所以忠次从刚才起便拿出老将的宽容,对众人只是一味地赔罪道歉。
但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的目的并非是要欺负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只想将自己的意见传达至主君耳中。希望能断然否定这次私下的议和,告知天下,此次信雄单方面的讲和德川家并不知情。
“老大人,还望您代为转达。”
“唉,如此贸然强行并不稳妥。”
“我等至今仍未脱掉战甲,一如身在战场,并不与平日礼节等同。”
“之后大人应该也会召集大家来细说此事。”
“等到大人来说就来不及了,我等正是希望能赶在这之前才会如此着急。若是老大人不肯转达也实属无奈,只好经由近侍直接参见了。”
“大人现在正与数正大人商谈中,不可贸然前去打扰。”
“什么,数正?”
此时石川数正独自待在主君身边一事也已经让他们的不安和不悦更加高涨。
原本从小牧对阵时候开始,稍微有点儿议和的传言、谈及和睦的话,他们先入为主的观点便总是认为事情背后必定有数正的存在。丹羽长秀进行调停之时也是专门由数正来负责交涉,而此次信雄单方议和他们也打心底地怀疑,会不会也是由数正在暗地里策动的。
这一猜疑之声越变越嘈杂之时,连相隔好几间房的家康也听到了。然后一名小姓快步跑过走廊,来此传达家康的话。
“大人召见!”说着小姓又补充道,“大人吩咐,要诸位全都前往居室。”
众人一惊,看看其他人,感到一阵惶恐。
但平八郎和兵部等固执者却求之不得,催促着酒井忠次和其他众人,先行起身道:“大人召见。一起去参见大人吧!”
家康的居室被一群穿戴铠甲的武士占满,隔扇也被撤掉,一直并排连到了隔壁房间。
“来齐了吗?”
众人的眼眸都集中在家康的脸上,而家康似乎也在观察每个人,一时间只是闭口不语。他的身边坐着石川数正,酒井忠次则在其次,以下的其他人员可以说几乎代表了德川家所有的中坚阶层。
“诸位,听我说。”家康开始说话,又忽然看了看末席道,“末席离得有点儿远了,我的声音比较低,再往这里集中些吧,围到我身边听我说。”
众人凑紧座位,末席的人也都往家康身边靠拢。
“其实……也不是其他事,昨日信雄卿突然与羽柴方缔结和议,本打算明日在家中公布此事,不想这么快便传到各位耳中,让大家这么担心。原谅我,我绝非是要刻意向大家隐瞒事实。”
众人皆低下了头。
家康在言谈中说了好几次“原谅我”“还请各位原谅”的话。
“当初应承信雄卿的请求,领诸位起兵是家康的错;小牧、长久手战役时,令诸多良臣战死也是家康的过错;而这次,三介殿下(信雄)在我不知情之时与秀吉联手,令各位的忠肝义胆皆化为虚无,追究起来也并非他人之过,全是因家康的无能和疏忽……面对诸位的忠心不二,作为主公,家康实在不知该如何赔罪。”
这样说着,他在上座双手支地又致歉道:“望诸位原谅……”
“大家都很悔恨,感到愤怒不已吧。家康虽然愚昧,但这种心情却是一样的。然而,事已至此,即便责怪三介殿下也只会亲手将我等的名分变得滑稽而已。因此,如今对羽柴大人除了敬佩其智谋,一同恭贺和平的到来外别无他法。别再咒骂是阴谋的和平、虚假的和平之类的。”
不知不觉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看着家康的脸。
啪嗒啪嗒掉泪的声音传来。男儿的悔恨和哭泣、颤抖的肩膀如波浪般蜿蜒起伏。
“事出无奈……眼下还请各位忍耐,放宽胸怀,只待他朝。”
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自坐到这里后一句话未说,二人都掏出薄纸,侧过脸只顾着不停地擦拭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