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秘诀:不要想象那些遥远的、无可预料的灾祸以自苦。
几天以前,在蒂勒黎公园中,儿童啊,喷泉啊,阳光啊,造成一片无边的欢乐,我却遇到一个不幸的人。孤独地,阴沉地,他在树下散步,想着财政上的、军备上的祸变,为他,他和我说,“在两年前已经等待了的”。
“你疯了么?”我和他说,“哪一个鬼仙会知道明年怎样?什么都艰难,太平时代在人类历史上是既少且短的。但将来的情形,一定和你悲哀的幻想完全不同。享受现在罢。学那些在水池中放白帆船的儿童罢。尽你的责任,其余便听上天去安排。”
当每个人对于世间的事故能有所作为时,应当想到将来。一个有作为的人不能为宿命论者。建筑师应当想到他经造的房屋的将来,工人应当想到他老年时的保障,议员应当想到他投票表决的预算案的结果。但一经选择,一经决定,便得使自己的精神安静。若是预测的原素不近人情或超越人情时,预测无异疯狂。
“广博而无聊的哲学,浮泛的演辞的大而无当的综合,才会随便谈着几百年的事和一切进化问题。真正的哲学顾虑现在。”[163]
最后一个秘诀是为那些已经觉得一种幸福方式的人的:当你幸福的时候,切勿丧失使你成为幸福的德性。
多数男女在得意时忘记了他们借以成功的谨慎、中庸、慈爱等的优点。他们因得意而忘形,而傲慢;过度的自信使他们抛弃稳实的工作,故不久他们即不配享受他们的幸运了。幸运变成厄运。于是他们惊相骇怪了。古人劝人在幸福中应为神明牺牲,实有至理,萨莫斯王巴里克拉德,把他的指环奉献神明[164],但将巴里克拉德的指环掷向大海的方式不止一端。最简单的是谦虚。
这些秘诀并非我们发明的;自有哲人与深思之士以来,即有此种教训。顺从宇宙的偶然,节制自己的愿欲,身心的融洽一致,这是古人们所劝告的,无分禁欲派或享乐派,这是玛克·奥莱尔[165]的道德,是蒙丹的道德,亦是现代一切明哲之士的道德。
“怎么?”反对明哲的人(是尼采,是奚特,――但奚特是那么错综,有时亦是明哲――在新的一代中也许是玛洛[166])会说,“怎么!接受这种平板庸俗的命运?……这种凡夫俗子的幸福?……拒绝艰难奇险的生活?……屈服,顺从?……你贡献我们这些么?我们不要幸福,我们要英雄主义。”
反对明哲的人,你们有一部分理由,我将试着表明幸福并非屈服、顺从,并非安命,而是欢乐。但你们以为明哲本身不即是一种英雄的斗争,这便错了。所谓安于世变,是在世变并不属于我们的行为限度内,可绝非对于自己的一种怠惰的满足。我们顺受大海及其风波,群众及其**,人及其冲突,肉体及其需要,因为这是问题的内容,若是接受时,无异对一个幻想的虚妄的世界徒发空论了。但我们相信,可能稍稍改变这宇宙,在风浪中驾驶,控制群众,尤其是改变我们自己。我们不能消灭一切疾病、失败、屈服的原因(你们也不见得比我们更能够),但我们可把疾病、失败、屈服,造成一个战胜与恢复宁静的机会。
“人并不企求幸福,”尼采说,“只有英国人才企求。”又说:“我不愿造成我的幸福;我愿造成我的事业。”可是为何我们不能在造成事业之时亦造成我们的幸福呢?幸福并非舒适,并非快感的追求,亦不是怠惰。一个冷酷的哲学家也和大家一样寻求幸福,只是他有他的方式罢了。
我相信奴隶终于嫉妒他的铁链,
我相信鹰鸷之于柏洛曼德[167],亦是温和亲切,
伊克孙[168]在地狱中亦颇自喜。
当一个人爱他的鹰鸷时,即是说他并非轻蔑幸福,而是在他的心、肝被鹰鸷啄食之中感到幸福,或因为此种痛苦能使他忘记另一种更难受的内心的痛苦。关于此种问题,各人总是为了自己说法的。
实际是,禁欲派的明智只是趋向幸福的途程中的第一阶段。它把精神上一切无谓的苦闷加以扫**,替幸福辟出一个地位。它勒令最无聊、最平庸的情操保守缄默。这第一步斩除荆棘的使命尽了之后,幸福的旋律方能在它创造就的氛围中响亮起来。但这真实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我相信它是与爱、与创造的喜悦,换言之,与自我的遗忘,混合的。爱与喜悦可有种种不同的方式,从两人的相爱起,直到诗人所歌咏的宇宙之爱。
“凡是没有和爱人一起度过几年、几日、几小时的人,不知幸福之为何物,因为他不能想象此永续不断的奇迹,会把本身很平凡的事故及景色造成生命中最神奇的原素。”
史当达是最懂得爱与幸福合一的人之一。我再可引述一遍他描写邓谷[169]的幸福。他幽闭在西班牙牢狱中,什么都值得惧怕,尤其是死。但于他毫不相干。这些渴望的、可怖的日子,因了克莱丽婀[170]短时间的显现而变得光明灿烂:他幸福了。
凡是一个青年能借一个女子的爱而获得的幸福,做母亲的能借母爱而获得,做首领的能借同伴的爱戴而获得。艺术家能借作品之爱好而获得,圣者能借神明之敬爱而获得。只要一个人整个地忘掉自己,只要他由于一种神秘的动作而迷失在别种生命中,他立刻沐浴在爱的氛围中了,而一切与此中心点无关的世变,于他显得完全不相干。
“一个不满足的女人才爱奢华,一个爱男人的女人会睡在地板上。”
为那些在别一个人身上寻求幸福的人,所难的是选择一个能回报他们的爱的对手。不幸的爱情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只要自我的遗忘是可贵的话。如格里厄之于玛侬,一个男人为女人牺牲一切,即使这女人骗了他,他亦感得一种痛苦的快感。但相互的爱,毫无保留而至死方休的爱所能产生的幸福,确是人类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之一了。
不错,若一个人所依恋的对象是脆弱的生物时,更易受到伤害。凡是热烈地爱一个女人、爱儿童、爱国家的人,易招命运之忌,授予命运以弄人资料[171]。从此,命运得以磨难他,虽然他很壮实;得以挫折他,虽然他很有权势;可以迫使他乞恩求佑,虽然他很勇敢,虽然他不畏苦难。他在它的掌握之中。他因爱人的高热度所感到的狂乱烦躁的痛苦,会比他自己的疾病或失败所致的痛苦强烈万倍。强烈万倍,因为一个病人是被疾病磨炼成的,被热度煽动起来的,被疲乏驯服了的,但一个并不患病而恋爱的人,却因所有的精力都完满无缺之故,更感痛苦。他爱莫能助。他愿自己替代她,但疾病是严酷的,冷峻的,专制的,紧抓着它选中的牺牲者。因为自己没有受到这苦难,他自以为于不知不觉中欺骗了爱人。这是人类苦难中最残酷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