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颜佩韦等五人则是自动投案的,汪有《典史外卷·周忠介传》:
次日(按:即指事变之次日),一鹭飞章告变,将屠其民,而颜佩韦、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者前自承曰:“杀校尉独吾属为之,他皆无与,周吏部贤者,独杀五人可也。”攘臂发上指,竞取锒铛自系就狱。当此之时,五人之名震天下。
而当七月十二日(96)提出这五人行刑的时候,毛一鹭还恐怕闹出意外,自己不敢监斩,“以属兵使者张孝,孝流涕而斩之”。后来吴人将他们合葬虎丘旁,题曰“五人之墓”,并给他们立了一个祠堂,就是毛一鹭为魏忠贤所建的普惠祠址,还没有完工就改为“五人祠”了。另外和颜佩韦等同阵领头打缇骑的还有吴时信、刘应文、丁奎三人,皆捕得论徒杖(97),而诸生被降斥的有王节、刘羽仪、殷献臣、王景皋、沙舜臣等五人。(98)
这事结束以后,人民还是愤怒不已,于是便倡议不用天启钱,以示反抗,这简直有点要推翻政府的意味了。孙之(左马右录)《二申野录》卷七曾载此事:
苏民倡议天启无道,互戒天启钱不用。各府州县皆和其说,将天启钱积下。后传至京中,各省直出示晓谕,钱乃行。私禁凡十阅月。
周顺昌事件是在城里发生的,同日在城外也发生殴打特务的事件。其经过如下:
日已旰(按:即指三月十八日),而缇骑往浙逮黄尊素者,舟过胥关,方从津吏需索,且从市中疆索酒脯。市人亦执而击之,周呼城上曰:“缇骑复至矣!”众复乘势往,焚其舟,沉其橐于河。缇骑泅水过西岸,岸多田父,复以耰锄逐之。北人不习水,抱片木,浮沉数里,至僻处,乃敢登。(99)
这次领头是戴镛、杨芳、季卯孙、许尔成、邹应桢等五人,后来“皆捕得论徒杖,而戴镛竟瘐死狱中”(100)。至于这些特务不仅挨了这一顿打,更重要的是把驾帖(那时逮人的公文)弄丢了,没有证明,便不敢上浙江去。后来还是“尊素闻,即囚服诣吏自投诏狱”(101),才算了结。
同月缇骑赴江阴逮李应升,也遭到了打击,《先拨志始》卷下云:
李公被逮之日,未开读先,常民一时集者数千人,与苏州不约而同,欲击官旗。知府曾樱再三晓谕抚慰,始得解散。
李逊之《三朝野记》卷三引蔡士桢《纪略》则较为详细,蔡氏为当时目睹其情形人之一:
忽报:南察院前有数千人,忿激如雷,言:“李官忠臣,何忽见其就逮?”与姑苏不约而同,奋臂大呼欲杀旗校。府尊即往晓谕,嘱余促仲达(应升字)至,余翼捍同行,填街塞巷,马不能前。仲达下马拜求,众方解散。因迁官旗于东察院,陈兵卫之。
但是到了开读那一天,还是出了事,《二申野录》卷七:
时至江阴逮御史李应升,开读时亦有垂髫少年十人,各执短棒,直呼入县署,杀逆珰校尉,诸尉踉跄越墙奔窜。一卖蔗童子十余岁,抚髀曰:“我恨极矣!”遂从一肥尉后,举削蔗刀脔其片肉,掷以饲狗。
“我恨极矣”,咬牙切齿之声,俨然纸上。可见当时人民对特务的愤恨实已到了极点了。而当时那些特务大概鉴于苏州之变,“亦颇畏惧,且多方用情,不遗余力云”(102)。
这次斗争在当时却是有很大的效果的,特别是周顺昌那一事件竟使魏忠贤吓得从此以后不敢再派特务出来胡乱逮人,确是一个空前的胜利。
朱由检即位后,又重用特务,于是又派缇骑出来逮人,结果也遭到人民打击。如崇祯十三年派缇骑逮四川巡抚邵捷春时,便激起成都人民的反抗:
邵捷春有惠政,都人甚德之。及被逮,其校尉居贡院中,百姓万余人往击之,校尉逾墙走。捷春先遣校尉行,而后自间道诣阙,竟论死狱中。方乱民围校尉时,司道官喻之,不听。华阳知县某跪请解散,民诟詈不止。(103)而在这次事件三年之后,明王朝也就灭亡了。
总括本节看来,这些人民反特务斗争,时间不可谓不长,地域不可谓不广,规模也不可谓不大。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就是每一次都不曾延续多久,好像一阵风暴,一次潮汐,来得飘忽,去得也快。我们根据事实来分析这原因,主要的不外是:
第一,领导和参加这一斗争的都是士子商人和市民(反孙隆和刘成那两次虽有织工参加,但却不是主要的),这一阶层本身就缺乏团结性,浮动而不坚韧。当一个斗争开始的时候,由于浮动,所以容易热情奔放,会忘其所以地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但**一过去,眼看着血淋淋的事实,脆弱的感情受不了这刺激,便开始胆怯、恐惧,甚至战栗了。于是这一阶层所特有的一些犹豫、顾忌、自私等劣根性就趁势伸出头来,开始把握不住自己而萎缩动摇,这样的情绪自然是无法维持长期斗争的。
第二,参加这些斗争的市民,在他们认识上的出发点,多半是个人的复仇主义。所以他们只知道打击直接加害自身的特务们,至多也不过打击几个和特务勾成一气的官吏,把特务杀掉了或赶走了,他们的复仇目的就算达到,斗争也就跟着完结。他们固然没有认识到要消灭特务必须消灭产生特务的政治,甚至他们连指挥特务的是最高统治者皇帝这一点也没有认清,所以他们在斗争的过程中始终没有提出要推翻政府的口号,他们只是“民变”,而不是“造反”。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斗争对于明王朝的灭亡还是起了很主要的作用。由于在这些斗争过程中特务们仍然横暴,在这以后,特务的凶残反变本加厉起来。到魏忠贤时,特务便布满天下,真正做到了“偶语者弃市”,使人民觉悟了单纯地打击特务还是不行,所以到了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民武装揭竿而起的时候,便是要推翻这个靠特务统治的政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