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六年正月,兵科给事中孙博言:“东西二厂缉事旗校,多毛举细故以中伤大臣,旗校本厮役之徒,大臣则股肱之任,岂旗校可信反过于大臣,纵使所访皆公,亦非美事,一或失实,所损实多……”时汪直闻博奏涉西厂事,怒甚,呼博面加切责。(86)
汪直既然这样地得到主子信任,口衔天宪,专擅威福,于是特务中为了争权夺宠,便发生了矛盾。那时东厂太监尚铭久在汪直指挥之下,心中早已不服,有一次尚铭因获贼得厚赏,事前没有告诉汪直,于是汪直大怒,把尚铭叫来痛骂了一顿。尚铭气愤不过,便设法侦缉汪直的一些隐事,偷偷地报告了朱见深。这样朱见深才渐渐和汪直疏远,最后在成化十七年调往南京,停罢西厂。
西厂既停办,一切侦缉事权自然又归东厂,于是尚铭便得起势来,和汪直一样地罗织诬陷。
西厂废,尚铭遂专东厂事,闻京师有富室,辄以事罗织,得重贿乃已。卖官鬻爵,无所不至。(87)
尚铭专横凡三年之久,被他罗织诬陷的人不计其数,成化二十年因事被斥,但不久之后,朱见深也就死了。
朱祐樘的特务侦缉
见深的儿子祐樘,据《明史》上说是一个好皇帝,但这个好皇帝对特务侦缉一事却丝毫不肯放松。史称:
孝宗励精图治,委任大臣,中官势稍绌,而张天祥及满仓儿事皆发自东厂,廷议犹为所挠。(88)
满仓儿事发生在弘治九年,事件经过如下:
千户吴能以女满仓儿付媒者鬻于乐妇张,绐曰:“周皇亲家也。”后转鬻乐工袁璘所。能殁,妻聂访得之。女怨母鬻己,诡言非己母。聂与子劫女归。璘讼于刑部,郎中丁哲、员外郎王爵讯得情。璘语不逊,哲笞璘,数日死。御史陈玉、主事孔琦验璘尸,瘗之。东厂中官杨鹏从子尝与女**,教璘妻诉冤于鹏而令张指女为妹,又令贾校尉属女亦如张言。媒者遂言聂女前鬻周皇亲矣。奏下镇抚司,坐哲、爵等罪。复下法司、锦衣卫谳。索女皇亲周彧家,无有。复命府部大臣及给事、御史廷讯,张与女始吐实。都察院奏,哲因公杖人死,罪当徒。爵、玉、琦及聂母女当杖。狱上,(刑部典吏徐)珪愤懑,抗疏曰:“聂女之狱,哲断之审矣。鹏拷聂使诬服,镇抚司共相蔽欺。陛下令法司、锦衣会问,惧东厂莫敢明,至鞫之朝堂乃不能隐。夫女诬母仅拟杖,哲等无罪反加以徒,轻重倒置如此,皆东厂威劫所致也……臣愿陛下革去东厂,戮鹏叔侄并贾校尉及此女于市,谪戍镇抚司官极边,进哲、爵、琦、玉各一阶,以洗其冤,则天意可回,太平可致……”帝怒,下都察院考讯。都御史闵珪等抵以奏事不实,赎徒还役。帝责具状,皆上疏引罪,夺俸有差。珪赎徒毕,发为民。既而给事中庞泮等言:“哲等狱词覆奏已余三月,系狱者凡三十八人,乞早为省释。”乃杖满仓儿,送浣衣局;哲给璘埋葬资,发为民。爵及琦、玉俱赎杖还职。时弘治九年十二月也。(89)
张天祥事则发生在弘治十七年,已是朱祐樘临死的前一年了:
(张)天祥者,辽东都指挥佥事斌孙也。斌以罪废,天祥入粟得祖官。有泰宁卫部十余骑射伤海西贡使,天祥出毛喇关掩杀他卫三十八人以归,指为射贡使者。巡抚张鼐等奏捷,(巡按御史王)献臣疑之。方移牒驳勘,会斌妇弟指挥张茂及子钦与天祥有郤,诈为前屯卫文书呈献臣,具言劫营事。献臣即以闻。未报,而献臣被征。帝命大理臣吴一贯、锦衣指挥杨玉会新按臣余濂勘之,尽得其实。斌等皆论死,天祥毙于狱。
天祥叔父洪屡讼冤,帝密令东厂廉其事,还奏所勘皆诬。帝信之,欲尽反前狱。召内阁刘健等,出东厂揭帖示之,命尽逮一贯等会讯阙下。健等言东厂揭帖不可行于外。既退,复争之。帝再召见,责健等。健对曰:“狱经法司谳,皆公卿士大夫,言足信。”帝曰:“法司断狱不当,身且不保,言足信乎?”谢迁曰:“事当从众,若一二人言,安可信?”健等又言众证远,不可悉逮。帝曰:“此大狱,逮千人何恤。苟功罪不明,边臣孰肯效力者?”健等再四争执,见帝声色厉,终不敢深言东厂非。一贯等既至,帝亲御午门鞫之,欲抵一贯死。闵珪、戴珊力救,乃谪嵩明州同知,献臣广东驿丞,濂云南布政司照磨,茂父子论死,而斌免,洪反得论功。(90)
这不过是两件著名的冤枉案子,其他的像王献臣在弘治六年也被东厂侦缉陷害过一次,那时他以御史巡按大同,“尝令部卒导从游山,为东厂缉事者所发,并言其擅委军政官。征下诏狱,罪当输赎。特命杖三十,谪上杭丞”(91)。至于那时厂卫一般侦缉情形,则是挟仇诬陷,敲诈纳贿,不一而足。满朝大臣都不敢说话,只有几个大胆的小官冒死上言。其中所反映的厂卫情形,并不比汪直时代好多少,如弘治九年刑部典吏徐珪上疏言:
臣在刑部三年,见鞫问盗贼,多东厂镇抚司缉获,有称校尉诬陷者,有称校尉为人报仇者,有称校尉受首恶赃而以为从、令傍人抵罪者。刑官洞见其情,无敢擅更一字。上干天和,灾异迭见……如不罢东厂,亦当推选谨厚中官如陈宽、韦泰者居之,仍简一大臣与共理。镇抚司理刑亦不宜专用锦衣官。乞推选在京各卫一二人及刑部主事一人,共莅其事。或三年、六年一更,则巡捕官校,当无有作奸擅刑,诬及无辜者矣。臣一介微躯,左右前后皆东厂镇抚司之人,祸必不免。顾与其死与此辈,孰若死于朝廷。愿斩臣头,以行臣言,给臣妻子送骸骨归,臣虽死无恨。(92)
同年,御史胡献也奏称:
东厂校尉,本以缉奸,迩者但为内戚、中官泄愤报怨。如御史武衢忤寿宁侯张鹤龄及太监杨鹏,主事毛广忤太监韦泰,皆为校尉所发,推求细事,诬以罪名。举朝皆知其枉,无敢言者。臣亦知今日言之,异日必为所陷,然臣弗惧也。(93)
还有,朱祐樘也和明代其他的独夫一样,除了信任厂卫侦缉以外,他还直接派有宦官特务侦缉朝臣。如:
(弘治八年)文武大臣以灾异陈时政,(吏部侍郎周)经为具奏草,而斥戏乐一事,语尤切直。帝密令中官廉奏草者。(94)
刘瑾
朱祐樘的儿子厚照是一个极其荒唐糊涂的人,先后信任大特务刘瑾、谷大用、江彬、钱宁等人。他在位一十六年,在这十六年之中,厂卫缉事之酷烈超过了他以前的任何一个独夫。
刘瑾原是厚照做太子时的一个听候使唤的宦官,厚照即位后立刻得到信任。于是,他便专擅朝政、作威作福的情形已分见各章,这里只说他的侦缉事件。
当他刚一抓到政权,第一件事便是攫取并增设特务侦缉机关。杀死政敌东厂太监王岳,以他的党羽邱聚代之。锦衣卫使石文义也是他的私人。又恢复西厂,令他的亲信谷大用主持。设立内行厂,直接由自己指挥。这许多特务机关连成一气,争着侦缉罗织,于是特务多如牛毛,布满天下,穷乡僻壤都有他们的踪迹。上至朝廷大臣,下至老百姓,都笼罩在极端恐怖的气氛中,有朝不保夕之感。《明史·刑法志三》有一段颇为生动的叙述:
两厂争用事,遣逻卒刺事四方……远州僻壤,见鲜衣怒马作京师语者,转相避匿。有司闻风,密行贿赂……天下皆重足立。而卫使石文义亦瑾私人,厂卫之势合矣。
《明史·刘瑾传》也称:
瑾势日益张,毛举官僚细过,散布校尉,远近侦伺,使人救过不瞻。
其时侦缉之密,可以由此想见。甚至于江西一个偏僻县份的老百姓于端午节竞渡龙船,也被他们侦缉成为罪名:
正德三年西厂太监谷大用遣逻卒四出,刺访江西南康县民吴登显等三家于端午节竞渡,以擅造龙舟捕之,籍其家。(95)
至于其他的事情,自然不问可知了。
至于刘瑾自己直接指挥的内行厂,更是无恶不作。有些事件,简直是离奇古怪,无中生有:
时既立西厂,以谷大用领之。瑾又立内厂自领之,京师谓之内行厂,比东西二厂尤为酷烈,中人以微法往往无得全者。市井游食无业之人,如酒保磨工鬻水者皆逐之四出,千余人集于城外东郊,持白梃劫人;声言自分必死,欲甘心刺瑾。瑾惧。乃复之。瑾又令寡妇尽嫁,及停丧未葬者尽焚弃之,京师哄然。瑾恐有变,乃罪其首倡言者一人,以安众心,皆立内厂后事也。(96)
其时锦衣卫便是石文义,但主要负责的是高得林和杨玉,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