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事态已经太过明显了。
俾斯麦不在了,德国人已经不愿意甘于做一个欧洲大陆协调员和救火队长的角色,威廉二世想要的就是称霸欧洲大陆——西边反法,东边抗俄。如此一来,欧洲大陆必然出现一个统治性的强权。这就更不用说,德国人在海外殖民地上也在四面出击了。况且说,德国人在“求欢不成”的情况下,威廉二世已经恼羞成怒了。
而且,很长时间以来,欧洲大陆在俾斯麦的苦心经营之下,大国与大国,大国与小国之间俨然已经成了连环套,要想拆解开来,英国人可能需要一场战争。
其实逻辑也很简单。
英国人想揍德国,但因为三皇同盟,不能跟俄国人同时宣战;俄国人不想在外交上花脑筋,只想用武力夺取巴尔干和黑海,但又碍于英法不跟俄国一条心;法国人想找英国结盟,但英国人又口口声声“光荣孤立”。
另外一边也是同样的连环套。
奥地利人想好好修理一下波黑,但又不敢得罪俄国人;俄国人想整合巴尔干东正教和斯拉夫势力,但又要看德国人的脸色;德国人有心在全球全面出击,又必须要利用大陆均衡外交体系表演给英国人看自己的人畜无害。
可惜啊,俾斯麦绞尽脑汁搭建的外交小宇宙,就这样被威廉二世毁掉了。
英俄都想大干一场,德国人却又适时地疏远俄国,让一切连环套从根子上有了快刀斩乱麻的可能。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1894年俄法秘密结盟。
俄法分别处于欧洲大陆的两端,两家从地缘关系上讲,无论爱还是恨,发生的概率就很低。英俄冲突最多的地方在近东和中亚,而并非巴尔干。那么法国的实力今非昔比,和俄国的冲突就更少了。至于说当年的拿破仑战争俄法大战,那只是千年一遇的小概率事件。所以,在德国一家独大的情况下,两家并没有多少根本性的利益冲突,结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一结盟不要紧,让欧洲大乱斗的可能性急剧上升。
我们不妨反过来想,一旦波黑有事,奥匈帝国必然出兵镇压,奥匈镇压,就必然给了沙皇俄国以全面接管巴尔干的口实。本着德奥意一体的关系,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必然加入战团。英国和德国,法国和意大利,恰好就是捉对厮杀的态势。
这其中,俄奥是天敌。法德是死敌,英国和德国,则是那个时代造就的海权与陆权的临时不共戴天之敌。
一场大战,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俾斯麦的预言,也即将印证我们的猜测。
公元1897年,威廉二世最后一次拜会俾斯麦,俾斯麦向这位年轻的皇帝发出了自己的战争威胁——巴尔干那些该死的傻帽们,总有一天会将整个欧洲拖入一场大战(3)。
第二年,八十三岁的俾斯麦溘然长逝。
欧洲内部,俾斯麦组织的第一次柏林会议的成果已经**然无存;
欧洲之外,俾斯麦组织的第二次柏林会议,世界殖民地体系也面临崩盘。
对外,早早就有人开始破坏世界殖民地体系的均衡外交。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以来标榜自由民主人权解放的——美国。
美国人在1898年,以“缅因号”问题而向冢中枯骨一样的西班牙开战。顺势抢下了西班牙人手中的波多黎各、古巴,还有东南亚的菲律宾等殖民地。很显然,美国人这种拳头大有理的老殖民地再分配方式,极大地刺激了新兴的霸权国家。
比如亚洲的日本,欧洲的德国、意大利。
关键是,缅因号的问题,到今天都还是一笔糊涂账。美国人自导自演的成分,要远远高于西班牙人主动挑衅的可能性。
世界殖民体系即将天下大乱,最担心的毫无疑问还是日不落的英国。
1902年,维多利亚女王驾崩后的第二年。此时英国的汉诺威王朝已经寿终正寝,代之以维多利亚女王的夫家——同样来自德意志的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HouseofSaxe-dGotha)上台。
老谋深算的英国人下出了出人意料的一步棋——同日本结盟。
奉行“光荣孤立”几十年的英国人,一出手居然就选择了一个亚洲盟友。
实际上,完全就是明牌,彻底的阳谋。
英国人知道,沉迷于“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人短期内已经很难再次成为欧洲大陆一家独大的强权。因此,如果要做好准备胖揍德国人一场,就必须要防止对俄国人养虎为患。否则,又是按下葫芦起了瓢的老调重弹,英国人搞不好又为俄国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利用日本在远东和中国问题上和俄国人的矛盾,利用日本在背后钳制俄国,英国人才能放心大胆地和俄国人约会,牵手,洞房。
我们知道,两年之后,日俄战争就爆发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英国人外交上的睿智。
结盟的头一旦开了,也就刹不住了。
1904年,英法结盟;
1907年,英俄结盟。
最终,欧洲两大帮派正式形成。德奥意的“三国同盟”(TripleAlliance),对上了英法俄的“三国协约”(Triple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