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三个字,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也瞬间将那些尘封的、并不愉快的过往拽到了明亮的灯光下。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乐乐不明所以,还在摆弄着手里的棒棒糖,好奇地看看妈妈,又看看这个脸色苍白的姐姐。
周文娟的脸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夏宥身上的深蓝色围裙,扫过她身后整齐的货架和明亮的便利店环境,眼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重。“你……你在这里工作?”
“嗯。”夏宥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候老师近况?询问学校如何?那些都太过虚伪,也太过刺痛。
周文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份尴尬。她下意识地将乐乐往身边拉了拉,仿佛这个小小的动作能给她一些支撑。沉默了几秒,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抬起头,看向夏宥的眼睛。那双曾经在讲台上总是带着鼓励和关切(即使那关切如此无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愧疚和不安。
“夏宥,”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
夏宥的心猛地一缩。她垂下眼帘,盯着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面映出头顶灯管模糊的倒影。
“当年……老师没能保护好你。”周文娟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说这些现在可能没什么用。但我心里……一直很不好受。看到你现在……”她顿了顿,没有把“在便利店打工”这几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心里更难受了。你本来……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准备高考的。你成绩那么好……”
夏宥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抬起头,看着周文娟泛红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头。
“周老师,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漠,“我现在挺好的。”
这句“挺好的”,像一层薄冰,覆盖了底下所有的暗流和伤痕。周文娟听懂了。她眼中的愧疚更浓,但也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抚平的,尤其当这道歉迟来了这么久,而伤害早已烙印在生命里。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是……是啊,过去了就好。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乐乐的头,“快,把糖给姐姐,让姐姐算钱。”
夏宥接过棒棒糖,扫码,报出价格,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却异常流畅。将棒棒糖装进小塑料袋递过去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周文娟接过袋子,牵起乐乐。她看着夏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告别。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有遗憾,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当年无力的愤懑。
“夏宥,”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了夏宥刚刚努力维持的平静,“如果……如果你没有退学,按你当时的成绩和那股拼劲,现在……应该坐在某个重点大学的图书馆里,或者实验室里吧。真是……可惜了。”
说完,她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多么残忍,立刻露出懊悔的神色,匆忙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老师不该说这些。你……你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懵懂的乐乐,快步走向自动门。
“叮咚——”
门开了,又关上。将周文娟那充满愧疚和遗憾的背影,以及那句“可惜了”,关在了门外。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夏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文娟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可惜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将她这两年用夜班、用独处、用麻木一点点筑起的心理防线,轻易地凿开了一个缺口。
是啊,可惜了。曾经那个埋首题海、对未来怀有模糊却坚定期望的自己,那个即使身处泥泞也咬着牙想靠知识爬出去的自己,现在却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对着扫码枪和货架,计算着微薄的薪水和永远付不完的账单。
她不是没有梦想过。只是那些梦想,在现实的冰冷和恶意的践踏下,早就碎成了齑粉,被她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深深埋藏。她以为已经忘记了,习惯了,接受了。
可周老师一句无心的“可惜”,却像一把铲子,将她试图遗忘的一切,血淋淋地重新翻掘了出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闷闷的疼痛。鼻根酸涩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湿意逼回去,但失败了。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顺着脸颊的弧度,快速坠落,砸在收银台冰凉的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低下头,抬手想抹去那些不争气的痕迹。手指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面前的台面。
夏宥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甚至没有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睫毛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珠,视线里,是一双熟悉的、黑色的鞋子边缘,和一小截深色的裤脚。没有水渍,干燥整洁。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香水或洗涤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略显宽松的棉质长裤,然后是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简单T恤。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颜色极淡、紧抿着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眼睛。
X
就站在收银台前,距离很近。他微微低着头,帽檐下的阴影比平时浅淡一些,便利店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而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夏宥的脸。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上。
眼神里,没有评估,没有模仿时的笨拙探究,也没有河边对话时那种极淡的困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观察。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比如,人类的眼泪。
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跳,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极致的惊骇让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本能的、冰冷的恐惧。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后面的货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想移开视线,想擦干眼泪,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欢迎光临”,但身体和面部肌肉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只能那样僵硬地、带着未干的泪痕,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