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长安城外三十里,一辆灰布素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锐利。他手中紧握一卷竹简,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先帝遗诏”。
守城士卒正欲盘查,车内老者淡淡开口:“吾乃太傅门下,奉遗命晋见天子。”
消息传入未央宫,刘进眉头微皱。太傅一脉早已式微,门生或贬或亡,此人何来遗诏?但他仍下令放行,并于偏殿召见。
老者入殿,不跪不拜,只将竹简置于案上。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太傅临终前,曾言‘治国如烹小鲜,不可妄动’?”
刘进冷声道:“记得。但他也说过‘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朕所行,正是顺水推舟。”
老者摇头:“你错了。你是在凿船引水,自毁根基。今日女子识字、庶民议政、边民掌律,看似仁政,实则动摇宗法、瓦解礼制、颠覆纲常。他日必生大乱。”
“所以你是来劝朕回头?”
“是来警告。”老者目光如刀,“诸侯已有三十九人联名,愿拥戴齐王为盟主,共请天子‘还政于礼’。若陛下执意孤行,恐有晁错之祸。”
刘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新栽的桑树。
“你知道这树叫什么吗?”
老者不语。
“它叫‘思源’。不结果,不值钱,但它结蚕丝,织成绢,写下文字,传于四方。”他转身,直视老者,“你说的礼制,是让百姓一辈子做睁眼瞎的礼?你说的纲常,是让母亲看着孩子饿死却不敢申冤的常?你说的宗法,是让知识锁在高门之内、不让寒门抬头的法?”
他一步步逼近:“朕告诉你,真正的礼,是让人活得像个人;真正的常,是让正义不必等百年;真正的法,是让每一个人都有权说‘不’。”
老者脸色铁青:“你这是要毁掉祖宗江山!”
“不。”刘进平静道,“朕是要让它重生。”
他挥手,侍卫入内。
“送客。此人身负逆言,念其年迈,不予治罪。但自今日起,凡太傅余党,胆敢聚众谤政者,一律下狱问讯。”
老者被架出殿门,临去前回首怒吼:“你今日所行,必遭天谴!”
刘进立于阶前,风吹动他的衣袍。
“天谴?”他轻笑,“若天要罚我,那就罚吧。但我宁可受天罚,也不愿再听一个母亲问孩子:‘写字真的有用吗?’”
数日后,齐王刘闳果然上书,请废“民策台”、“策问榜”、“妇人入学令”三大新政,称“悖逆天道,淆乱人伦”。
刘进未怒,反而下诏:“齐王忧国,忠心可嘉。然治国之道,岂容一家独断?着令开启‘天下策问?特别场’,题目为:‘民应知政乎?女应识字乎?法应平权乎?’凡天下士民,皆可应试。三题皆通者,赐进士出身,授实职官。”
诏书一出,举国沸腾。
数千人奔赴长安,其中竟有三百余名女子,徒步千里而来。她们在城外搭起帐篷,自称“明理社”,日夜研读律法、策论、算经。更有盲女柳娘携“触觉识字板”亲至,当场以凸点写下答卷首句:“我虽不见光明,但我的心看得比谁都清楚。”
考试当日,未央宫前万人肃立。
刘进亲自主考,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
“今日不考诗赋,不测经义,只问一句:你认为,这个世界,该由谁来决定?”
答卷纷飞,思想如潮。
有老农写道:“我犁了一辈子地,没听过天子讲理。如今我孙子会写‘税’字了,他问我:‘爷,咱们交的粮,是不是太多了?’我说:是。所以他今天来考官,要替咱们说话。”
有少女写道:“我爹说女子读书无用。可我娘就是靠着《契约模板》,从叔父手里夺回家宅。现在我爹让我教他认字。”
一个月后,榜单揭晓。前三甲中,两人出身农家,一人竟是南越蛮女。刘进亲自召见,授官赐袍。当那位蛮女身着朱衣立于朝堂时,满殿哗然。
刘进却笑道:“怎么?嫌她肤色太黑?可她的心,比某些满口仁义却心藏刀斧的人干净多了。”
自此,新政再无可撼。
而赵珩在桑山上种下的第二株树,也在春风中抽出嫩芽。
它静默生长,如同信念,扎根于这片曾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