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滚过天际时,没有人惊醒。
那声音太熟了,像是灶台边柴火爆了个火星,又像扫帚划过青石板的轻响。住在海边的人说,这雷不劈人,只催芽;种田的老人说,每逢这雷声,田埂上的草总比别处早绿三寸。
而剑岛沉入海底第一百三十年的那个春天,这雷声格外清晰。
它从东海来,经中原,穿西域,越北原,最后在自名之城的断墙上撞出回音,一圈圈荡开,如同谁用木勺敲了敲锅沿。
这一日,全球孩童自发停课。
不是因为诏令,不是因为灾祸,而是他们同时做了一个梦:
一间小厨房,炉火正旺,红糖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浓得能拉丝。一个白发老头坐在矮凳上打盹,扫帚搁在腿边;一个青衣女子背对他们搅着糯米,嘴里哼着跑调的童谣:
>“小丫头,胆子大,
>翻墙偷糖不怕打……”
孩子们想走近些,脚却挪不动。直到女子忽然回头,笑眼弯弯:“等你们呢。”
下一瞬,所有人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糖、找米、找锅。
没有锅的,用铁盆;没有米的,磨糙粮;没有糖的,砸碎野蜂巢。
他们在巷口、村头、山路边支起简易灶台,点火熬煮。大人不解,欲阻拦,却被孩子反问一句:“你不记得甜了吗?”
问得人心一颤,再不敢言。
这一夜,全世界冒起了炊烟。
三百六十城,九千八百村,连沙漠游民都掘地为灶,以骆驼刺当柴。火焰映红夜空,宛如重返“逆命之火”燎原时代。
当第一口糍粑出锅,奇迹发生了。
每一碗上,热气升腾,凝成两个字:**“尝了。”**
有人咬下一口,泪流满面??不是因为多美味,而是舌尖那一丝甜意,竟与七十年前祭天台落下的暖雨同源,与百年前北方孤庙里共食的那一碗如出一辙。
更奇的是,凡吃过此餐者,耳后皮肤悄然浮现一枚浅印,形如铜钱,触之微温。医学家称之为“集体幻觉”,可当千万人同一部位出现相同印记,便不能再称其为偶然。
民间唤它作:“**我痕**”。
……
新历二百零三年,秋。
江湖上传出一则悬赏:
“寻一人,女,年约三十至五十之间,跛足,左眉有疤,常背一口黑铁锅游走四方。若见之,请递此信。”
信封无署名,只盖一枚火漆印,图案是半枚断裂的铜钱。
接信之人若拆阅,便会发现内页空白,唯触纸瞬间,脑中响起一声轻语:
>“是你吗?”
三个月内,此信传遍天下。
有人在东海渔市看见她用锅底烙饼,换一个盲童三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有人在西域书院外听见她哼歌,一群学子突然撕毁“顺命录”,高喊自己祖辈真名;
最离奇的是北方雪原上,一位老猎人声称见她独坐冰湖中央,锅架在浮冰上,煮着无人能见的甜汤。他靠近时,锅中竟映出自己母亲的脸??那是个被《归顺令》抹去姓名的女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孩子,我叫乌兰朵。”
次日,整片雪原开出红花,形如手掌,每片花瓣背面都浮着名字。
没人抓住她。
也没人真正看清她的脸。
但所有接过信的人,最终都没将信递出,而是默默收进怀中,贴肉存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