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安被骤然耳边炸出的话惊得一颤,险些以为是自己那几番回转、终未出口的话,不慎漏了出来。
抬眸才见那人挺起胸膛,面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神气,她才恍然想起俞治是在回应上一句话。
“嗯,我爹说了,这世上所有的学问,最后都得落到‘有用’二字上。诗书礼乐是敲门砖,但这个,”她拍了拍地图,“才是安身立命、看懂世情的真家伙。他说,‘读万卷书,不如心里有一幅活地图。’”
接着,她看向桌上那团污了的策论纸,撇撇嘴。
羡安沉默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令人困惑的地图。只是她没再想地图的事情,因为真的不懂。
她在想俞治。
她在想,别人口中的俞大小姐,是挥霍无度的纨绔,是蛮横任性的千金。
而那个用十银元将她从泥泞市集拉进俞宅的女孩,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对着地图眼神发亮的女孩,分明有着超乎寻常的专注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战略眼光。
那些枯燥的线条在她眼中,瞬息变幻,变成了可以推演、可以掌控的棋局。
她隐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扇陌生的大门前。
门内是俞治那个被父亲用商旅见闻、军事地理、强弱法则所构筑的奇异世界。
这个世界与她所熟悉的闺阁诗书、官衔倾轧不同,它更宏大,更冰冷,充满一种赤裸裸的、关乎生存与胜负的力量感。
而眼前这个女孩,正是这扇门的钥匙,也是这个世界最矛盾的核心。
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亲自去看清楚的念头。
她不能只听别人说。
她得自己走进去看看。
“可是,”羡安犹豫着开口,指向地图边缘一处被特意圈出、却未标注具体信息的小点,“这里画了圈,为什么没有字?”
俞治小脑瓜凑近看了看。
“哦,这里啊。我爹提过一回,说这里有片很静的湖,风景也是极好,像幅画。不过,我爹是商人,不是什么书画家,这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就也没记什么了。”
说完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这还是我上次问的呢……不过爹听了我的话,还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因为不高兴,所以她反倒记得格外清楚。
那处未被笔墨填满的空白,那被轻飘飘归为“无用”的风景。
这几句话,俞治说得随意。
羡安再次看向那个被圈出却空白的点,仿佛看到某种东西被轻描淡写地摒弃,一处值得驻足的美景,一段无关利害的闲暇,被不那么“有用”轻易地打发。
她恍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省略。
她没有说话。
俞治显然没想那么多,她直起身,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等以后,我也要画自己的地图!把我到过的地方,有用的、没用的……呃,有用的都记下来!肯定比我爹这幅还详细!”
她说“没用的”时,卡顿了一下,纠正快得像飞鸟掠过水面投下的影子。最终还是遵循了父亲的标准,改成了“有用的”。
这个细微的自我修正,她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
羡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团污了的策论纸展平,压在一旁。
墨渍已经晕染开,像一朵不祥的乌云,笼罩在那些未完成的、关于“忠与节,忠臣不事二主”的张牙舞爪的字句上。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规矩,另一个牢笼。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缓慢地移动,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
一张写满现实谋算的地图在两人之间摊开,像一道无声的沟壑。
而关于地图边缘那个“无用之美”的空白小点,和那团不慎滴落的混沌墨渍,却像两个小小的、不和谐的印记,悄无声息地印在了这个午后。
像两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不同的心壤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破土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