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开始滔滔授课。
没一炷香的时候,俞治就开始打小差了,单手掌着脸颊,另一只手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挑出两张宣纸推到羡安那方桌面,压着嗓子说
“你替我记下,晚上我来考你。”
羡安笑了,侧眸看她,接过那人递过来的毛笔,心想哪有这样的人,自己偷懒,还能找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心下这般想着,不过羡安也准备做一个称职的书童,她双手将纸舒展开,蘸墨落笔书写。
她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小楷曾被那延请的翰林先生称赞‘字如其人,横细竖丰,撇捺有姿’。
像见字如晤,见字如面,见字如见君子端方之风。
人如羡安,端庄的皮相下,藏着一副静默而峥嵘的骨相,笔锋的悄然挺峭便是这清辉之下的暗涌,规矩之外的远山。
耳边,先生还在诵词,是接着的下一句,“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还是那个语调,不那么舒心的吊起嗓子,也不温暖。
羡安写下词句,在俞治那一页纸上,将注释也都一一写清。
文白相间的宣纸,字里行间清秀工整,她满意地放下笔,转头发现身旁那人早已胳膊折着撑在案上,斜撑着阖眼睡着了。
羡安轻叹口气,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一样。
她在这停驻的短暂的几秒里,看到了俞治挽着的褐色丝带,如同窗外的槭树已落去金黄色一般,绚烂而静穆。
她睡得毫无防备,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时而长长的眼睫轻颤,时而又像睡得不舒服似的皱皱鼻子,歪着脑袋像一只确认周遭安全后慵懒入眠的小麻雀。
很可爱。
羡安在心里暗自说到,眼中泛起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心的一处被羽毛轻轻地扇过,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入侵,像裹着蜜糖的琥珀。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又感觉不舒服了,将心中那团不明状的火焰迅速冷却。
在先生还没来得及发现睡熟的俞治之前,羡安垂下手臂,在桌下轻轻点了点俞治的膝盖。
那人都已进了梦乡,梦里满天都是长着翅膀的糖油糕,她扑扇着双手,怎么都抓不住,堪堪抓住一个,就在手里消失不见了。
“唔……”她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带着糖油糕不翼而飞的不满,迷迷糊糊睁开眼。
“好好听课。”
俞治听到羡安说,她的语速很快,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只不过羡安已经将头转过去,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端正的侧影。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刚坐正,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就从旁边滑了过来。
她抬眸去看羡安,可羡安还是没看她,俞治也没恼,反而翘了翘嘴角。
嘿嘿,就是这样。以后课堂可算有了着落,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有笔记,还有人盯梢。
不听话的学生这样美滋滋地想着。
听话的学生却正襟危坐,耳尖像刚入秋被太阳照透的槭树叶,爬上了滚烫的红色。
嘭。是台上的先生放下书,嘴上还在滔滔地讲着千年前的战歌与衣袍。
她那颗心还没来得及扑灭的火焰也嘭得一声。
只有羡安自己听见。
嘭。那火焰爆裂开。
就像是
第一缕清冽的秋风吻上了树梢,槭树开始了它一年中最盛大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