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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无声的砒霜（第1页）

永熙七年腊月廿二，岁暮天寒。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宫墙内，却因年关将近，隐隐透出几分忙碌与节庆前的躁动，虽因国丧未满周年，一切从简，但内务府和各宫依旧打点着必要的用度与赏赐。

翊坤宫内殿，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温锦书穿着一身宽松的银红色绣缠枝梅花棉袍，外罩狐裘滚边的比甲，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她的小腹己微微显怀，但因冬日衣袍厚实，并不十分明显。手中拿着一本彩绘的《山海经》图册，正指着上面的奇兽，轻声细语地讲给趴在炕沿、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二皇子萧昭衍听。

萧昭衍现在两岁半，生得玉雪可爱，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尤其一双眼睛，像极了温锦书，清澈明亮。他听得入神，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图上一只九尾狐，奶声奶气地问：“母妃，它有好多尾巴！”

“是呀，这是九尾狐，是很聪明、很厉害的灵兽。”温锦书温柔地笑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小巧的鼻尖。

萧昭衍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将小脑袋轻轻靠上温锦书依旧平坦的小腹，侧耳听了听，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母妃，肚子里…有小妹妹！”

温锦书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摸了摸儿子的发顶：“衍儿怎么知道是妹妹？万一是弟弟呢？”

“就是妹妹！”萧昭衍挺起小胸膛，语气笃定，“妹妹可爱！衍儿喜欢妹妹！保护妹妹！”

孩童纯真而充满保护欲的话语，让温锦书心头微软，眼中漾开真切的温柔。她将儿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细软的发丝：“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衍儿都是哥哥，都要保护他，好不好？”

“嗯！”萧昭衍用力点头，伸出小胳膊环住母亲的脖颈。

就在这时，碧云悄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走到暖炕前，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地禀报道：“娘娘，敬事房刚递了消息过来，陛下今日翻了静婉仪的牌子，晚膳和歇息都在谷华轩。”

温锦书闻言，脸上温柔的笑意未变，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图册上，仿佛这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碧云见状，便垂手侍立到一旁，不再多言。殿内一时只剩下温锦书轻柔的讲述声和萧昭衍偶尔的提问。

然而，不过片刻，温锦书翻动书页的手指忽然顿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随意地问道：“碧云，陛下今日午膳，用的什么？”

碧云立刻回道：“回娘娘，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娘娘的安胎药时，顺口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午膳在乾清宫用的，有翡翠白玉酿虾丸、祥云八宝如意糕、清蒸鲈鱼、还有…芹菜炒腊肉等几样小菜，并一道火腿鲜笋汤。”

她将菜名报得清晰，尤其在“芹菜炒腊肉”几个字上，语调几不可察地略微一顿。

温锦书听着，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缓缓合上手中的图册，放到一旁，动作优雅从容。

芹菜炒腊肉。

很好。午膳用了这道菜。

她记得，吴太医那张清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甲鱼滋阴汤，若与芹菜炒腊肉这等燥热动血之物同用，可能导致气血瘀滞，腹痛难忍。

腊月寒冬，正是进补时节。甲鱼滋阴汤，是御膳房常备的温补汤品，出现在任何一位妃嫔，尤其是今日被翻了牌子的静婉仪的晚膳桌上，都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心念电转间，一个清晰而冷酷的计划己然成形。

温锦书重新抬眸，看向碧云，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午后慵懒的意味，吩咐道：“碧云，你去御膳房传个话。就说…静婉仪伺候陛下辛苦，今日天寒，让御膳房在谷华轩的晚膳里，再加一道…甲鱼滋阴汤。叮嘱他们，用上好的山泉水，文火慢炖，务必炖得入味滋补。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愿陛下与婉仪妹妹用了，能驱驱寒气。”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体贴大度、关爱姐妹的高位妃嫔。然而，碧云跟随她多年，瞬间明白了娘娘的意图。连忙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御膳房传话。”

“嗯，去吧。。”温锦书淡淡补充了一句。

“奴婢省得。”碧云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却沉稳，转眼便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宁静。萧昭衍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片刻的走神，仰起小脸，软糯地问：“母妃？”

温锦书收回投向殿门方向的、冰冷而幽深的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时，眼中己盈满了如水般的温柔。她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柔声道：“没事，母妃在想，晚上给衍儿讲什么故事好。”

“要听大老虎！”萧昭衍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比划。

“好，听大老虎的故事。”温锦书笑着应下，重新拿起那本《山海经》，翻到绘有猛虎的一页。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动听，为儿子讲述着古老的传说。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己飘向了那座今夜注定不会平静的谷华轩。

甲鱼滋阴汤…芹菜炒腊肉…

萧靖宸，你午膳享用佳肴时，可曾想过，那盘看似普通的芹菜炒腊肉，会与一道“贴心”的滋补汤品，在你的身体里，酝酿出一场怎样的风暴？

本宫说过，会让你一点一点，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今日，便从这微不足道的“腹痛”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