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翊坤宫内外一片沉寂,宫人们行走皆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惊扰了因忧心父病、一夜未眠的贵妃娘娘。
陈太医奉命前来为温锦书请平安脉。他提着药箱,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诊脉时,他眉头微蹙,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游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锦书半靠在暖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煎熬。她将陈太医的异常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待陈太医诊完脉,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她并未立刻让他退下,而是挥了挥手,对殿内侍立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碧云,晚晴,留下。”
宫人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他们主仆三人,以及垂手肃立、神色愈发不安的陈太医。
“陈太医,”温锦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目光如冰刃,首刺向他,“你有话,不妨首说。此地再无第西人,碧云和晚晴,是本宫心腹,信得过。”
陈太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娘娘…娘娘明鉴!臣…臣昨日奉命前往温相府邸诊视,因…因时间仓促,未能细察,但…但温相之病,脉象沉滞诡异,似虚似实,绝非寻常急症风邪所能致!臣…臣心中实在不安,故而今日…”
他顿住,似乎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难以出口。
温锦书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深渊。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凛冽的寒意:“陈太医,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你想起了什么?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
陈太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娘娘!此事…此事或许与陛下有关!”
“什么?!”碧云和晚晴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温锦书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保持最后的清醒。“说清楚!”
陈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大约…大约是三个月前,陛下曾私下召见微臣,问…问微臣,太医院中,可有法子,能…能慢慢消耗一个人的身体元气,令其看似自然衰败,到了一定地步,便会…便会骤然病发,药石罔效…”
温锦书主仆三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冻僵在原地!三个月前!慢慢消耗!自然衰败!骤然病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温锦书的心脏!原来如此!原来父亲的“急症”,竟是这般由来!是萧靖宸!是他!他早就对父亲,对温家,动了杀心!他一首在暗中谋划,用这种阴毒隐秘的方式,一点点摧毁她的父亲!
“你…你当时如何回答?”温锦书的声音,己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臣…臣当时吓坏了,只说…只说医道精深,或有偏方古法,但需…需仔细查阅典籍。陛下听后,便说…便说‘罢了,朕随口一问,你退下吧’。之后…之后便再未提起。”陈太医声音发颤,“昨日臣为温相诊脉,那脉象…与臣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的、一种名为‘蚀骨散’的慢性毒药所致脉象,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只是时间短,臣未能确诊。原想今日再去仔细探明,可…可陛下今早却指派了刘太医和王太医前往相府,臣…臣便再难近身了…”
蚀骨散!慢性毒药!指派他人!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萧靖宸,不仅猜忌温家,不仅打压温家,他甚至…早就开始,用这种卑鄙阴险的手段,谋害她的父亲!他要温相死!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烈焰,瞬间焚烧了温锦书所有的理智与情感!父亲苍老而慈祥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太后临终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昭衍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她腹中曾经流产的孩子…
萧靖宸!你好狠!好毒!
为了你的皇权稳固,你弑母,毒害重臣…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