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坏的。”
“省里有人提议,要把你们的‘共治模式’收归‘省级示范工程’,由厅级单位直接管理,经费单列,人员统配。”他顿了顿,“换句话说,想把你调走,另派工作组接管。”
陈拙冷笑:“又是老套路??见你活得好,就说是‘特殊政策’;见你要独立,就说你‘脱离领导’。”
“不错。”孙建国点头,“但他们忘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省委信访办收到了十三封联名信,全是各村百姓写的,标题就一句:‘请让陈拙留在土地上’。”
陈拙怔住。
“不止。”孙建国继续道,“教育厅也接到申请,说要将你们的‘夜校课程’编入农村扫盲教材。财政厅更头疼??因为你们这套‘自筹运营’模式,好几个试点村也开始拒领补贴,改用实物结算,他们管不了了。”
他仰头喝了酒,眯眼望着天:“你们不是典型了,你们成了现象。而现象,是压不住的。”
陈拙久久无言。良久,才低声说:“我们从没想改变全省,只想守住村子的一口活气。”
“可活气一旦点燃,就会蔓延。”孙建国拍拍他肩,“记住,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办公室里,而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每一个敢于签字作证的普通人手里。”
傍晚时分,暴雨再至。
但这回没人惊慌。各家各户早备好了排水沟,屋顶加固,牲畜转移。陈拙站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在雨中奔跑,怀里抱着刚发的《权利读本》,边跑边背:“我有权知道,有权质疑,有权罢免!”
他笑了。
这一夜,他再次翻开笔记本,笔尖稳如磐石,写下新的一行:
**规则若能扎根,风雨不过寻常。**
窗外,雷声滚滚,电光划破天际,照亮了田野间新立的水泥界碑??那是“共治区”的边界,上面刻着一句话,由十三个村共同选定:
**此地人民,自主议事,自定规矩,自守公正。**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方才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万物清明。打谷场上,一群少年正合力竖起一根新旗杆,顶端红旗展开,猎猎作响。
陈拙站在坡上,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世道,不该这样。”
如今,他们正在证明??
这世道,确实不该那样。
而他们,正一点点把它变得该有的样子。
春耕已毕,夏收将至。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像无数弯腰劳作的人,也像无数低头思索的头颅。但它们终将挺起,迎向太阳。
他知道,前方仍有暗箭,有冷枪,有来自高处的审视与算计。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断电、断资、断路,甚至给他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但他不再惧怕。
因为他已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背后,是十三个村,是三百七十二个签字的手印,是两千八百双睁着的眼睛,是未来无数个敢问“为什么”的孩子。
他合上笔记本,轻轻吹熄油灯。
黎明已至,无需再借灯火前行。
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光,从此不会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