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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后大婚(第3页)

还是福临亲手将他挽起,带笑说:“这么晚了,十阿哥还没歇息吗?”又回头向哲哲与大玉儿道:“朕因今日午膳吃多了些,胃里有点积食,四处走走消食,回来晚了,累两位太后惦记着,真是惶愧之极。”

哲哲一面为福临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感到惊讶,一面又为在娜木钟前找回面子觉着得意,遂含糊笑道:“你这孩子,已经做了皇上了,还是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因见吴良辅仍在磕头,不禁抿嘴儿笑道:“还只管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令御茶房,叫准备点心?”又打发娜木钟说,“你们看见了,皇上这不好好儿的吗?你们总可以放宽心,好好回去歇着了吧。”一阵风儿地伙着众人去了,屋里顷刻只剩了大玉儿母子。

大玉儿这半日被哲哲和娜木钟一个明枪一个暗箭挤兑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满腹苦楚正无可诉说,忽见儿子天兵天将似地及时出现,说了这一番慷慨痛快全力维护自己的话,不禁心头滚热,几乎不曾流下泪来,好容易候着众人散净,这才一把拉住福临的手叫道:“儿啊,你可急死额娘了。”一语未了,哽咽起来。

福临也双目含泪,跪下说道:“皇额娘,儿子知错了,儿子不能体谅额娘的用心良苦,反而让额娘受了这许多委屈,愧为人子,请额娘教训。”

大玉儿向来为人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今日大喜大悲之下,真情毕露,双泪纵流,紧紧抱住福临道:“儿啊,只要你知道额娘的心,额娘受多少委屈都不会叫苦的。你要记着,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宫里,咱们娘儿俩都是最亲的。不论额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是额娘的命,额娘的血,额娘为了你,再难的坎儿也要过,再险的关也要闯,可是,你要为额娘争口气,一定要忍耐,要沉住气,等到你亲政的那一天,要做个好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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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战争比作史诗,将帝王的爱情比作散文诗,将后宫的歌舞比作格律小令,那么,庄妃皇太后的大婚,便应该是一首含蓄华美的赞美诗。因为,这场婚礼上,每个人都带着那么恭敬虔诚的态度,却很少人玩笑,生恐流露出不敬,不像是中国人的婚礼,倒更像西洋人在望弥撒。

事实上,这场婚礼也的确有一位来自西方的特殊客人,他就是后来在中国宫廷史上留下显赫声名的德国传教士——汤若望。

北京城的老百姓对于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并不陌生,早在明朝末年,他们已经携着红衣大炮与耶酥的十字架进入中原,并在北京、天津等地建起教堂,传布上帝的福音。然而对于清朝宫廷来说,洋人洋教却还是个陌生的名词,尤其那些自幼在盛京长大久居深宫的阿哥和格格们,见了黄头发蓝眼睛的汤若望,几乎不曾当作《西游记》里的山精妖怪,传为奇谈。

深居慈宁宫的庄妃皇太后是第一个接受汤若望的,不但常常召见教士进宫,还拜了他为义父,尊称为“汤玛法”,每天戴着汤玛法送的十字架习读《圣经》,并且定期吃西餐、喝洋酒,以示同化。

大太监吴良辅和执事宫女迎春姑姑分头告诉众位阿哥和格格以及诸宫仆婢:“太后说,这位汤传教父上知天文历法,下知时政算术,又会造红衣大炮,比鬼谷子神算还灵验,简直会呼风唤雨拘神捉鬼呢。前些日子,他算出天狗吃太阳,叫大家提前准备,可不就是太阳足足躲了半天不曾出来,还是他摇铃念经地给重新请了出来。他还说,这叫‘日食’,多少多少年一次,预示天下大劫的,可是只要能提前算得准,知道趋吉避凶之法,就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比方这次‘日食’吧,其实范大学士也说早就有预兆的,那日皇上赐宴位育宫,吴世子从太后那儿领赏,赏了一副弓箭,居然糊里糊涂地射了神鸦下来,范大学士说这是应了后羿射日的典故,这就已经泄了天狗吃太阳的先机了。范大学士说太后好比王母娘娘,这射日的旨只能由太后来下,这‘日食’大劫也只能由太后来救,这解救的法儿,就是太后娘娘与皇父摄政王合宫,这样就阴阳协调,日月归位了。因为这汤教士算卦算得准,替大清挡了一劫,皇太后特意下懿旨封他为钦天监监正,还说要赐他一座庙堂,供奉上帝菩萨的神位呢。”

十阿哥博果尔笑道:“你们说得不对,太师傅说,那不叫庙,叫‘教堂’,上帝也不是菩萨,是他们的‘主’。”

迎春也笑道:“主子?那不是跟咱们宫里一样了?各位阿哥、格格,就是我们这些奴才的小主子,那么阿哥、格格的寝殿,不都成了‘教堂’?”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接着,内阁颁出一道上谕云:“朕以冲龄践祚,抚有华夷,内赖皇母皇太后之教育,外赖皇父摄政王之扶持,仰承大统,幸免失坠。今皇母皇太后独居无偶,寂寂寡欢,皇父摄政王又赋悼亡,朕躬实歉从。诸王大臣合辞吁请,佥请父母不宜异居,宜同宫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择于某月某日,恭行皇父母大婚典礼,谨请合宫同居,着礼部恪恭行事,勿负朕以孝治天下之意!”

关于诏书的内容,民间有许多个不同版本;关于诏书的来历,则说法更多——有说是多尔衮亲笔所为的,也有说是汉官洪承畴代笔,更有说庄妃太后文武全才,精通汉文,这诏书八成是她自己亲笔所写,为自己的丑行找个漂亮藉口来掩盖的。众说纷纭,如烟雾缭绕,同汤玛法的“日月归位论”遥相呼应,成为时下朝野内外最受关注的两种舆论。

朝廷里的一举一动对于民间总是充满着神秘色彩的,是老百姓饭后茶余街谈巷议的中心话题,人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等待一场盛事,一项婚姻,一种政治力量的民间扮相,并且不断猜测着,这婚礼该以什么规格来进行呢?是用皇上娶皇后的仪仗,还是格格嫁附马的阵势?大婚之后,太上皇与皇太后要住到哪里呢?如果太后移居睿亲王府,做了睿亲王福晋,那还能叫皇太后吗?可是如果让摄政王住进慈宁宫里,那岂不等于入赘?摄政王倒插门儿,岂不笑话?还有睿亲王府里的众多脂粉红颜,难道也都一道移入宫中,成为太上皇的嫔妃吗?那么她们和先皇的后妃们,又该以什么样的礼数相处呢?尤其是当今皇上,在婚礼上如何扮演这个拖油瓶的角色呢?是亲自主持叔父与母后的婚礼,还是藏起来不露面?

在这些用意不明的猜议和等待中,一份据说绝对准确的摄政王纳彩礼单悄然传入民间,计有文马二十匹、甲胄二十副、缎二百匹、布四百匹、黄金四百两、白银二万两、金茶具两副、银茶具四副、银盆四只、关马四十匹、驼甲四十副,俱陈于太和殿。至于这份礼单的来源,有说是太和殿管事太监抄录出宫的,也有说是睿亲王府的执事管家透露出来的,总之,都是有名有姓的来头。

人们津津乐道地交换着关于礼单的具体内容与数字,几乎人人都可以清楚背诵,如数家珍。便有赞叹礼品华贵排场的,说不愧是宫廷大婚,若是拿这些钱买官,至少也是个三品;也有说大富人家下聘也比这阔绰,论到摄政王娶太后,如此聘礼其实不算什么;还有说其实送什么都不稀奇,就是什么也不送也是应当,反正是宫里拿钱贴给宫里,左手放进右口袋,不过是个形式。

京城的百姓自始至终也未能等到他们想象中的大婚盛典,只是有一日教堂门口的红衣大炮无故震响,拔天动地一般,接着便有金辇从教堂里抬出来,六百御林军随后,一面黄龙大纛高竖,威风凛凛拥进宫中。京城百姓俱不知何事,只是被炮声召了来,喜笑颜开地跟在仪仗队后头看热闹,眼睁睁看着金辇进了大清门才罢。

直到很久以后,人们才意识到,那便是婚礼了——国父国母的大婚,竟然是在洋鬼子的教堂里举行,一概仪式,中西合璧,新郎新娘交换了一个戒指就算成婚了,婚后各归各家,三日后回门时,睿亲王方正式留宿慈宁宫,却也只是偶尔来往,当作多出一个寝宫罢了——这才是真正的相敬如宾哪。人们都被这意外的举措震惊了,这举措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也超出了他们的知识,令他们简直无法给予评价议论,并且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为了掩饰这无知这羞愧,便自发地要替大婚找理由,指出这举措的高明之处,从而显得他们自己也是高明的。

那传统的人便说:皇太后认了汤玛法做义父,那么教堂便是她的“娘家”了,汤若望便是女方的送亲代表,金辇从教堂抬出,就好比女儿从娘家出嫁,自然是理所当应的;

那文明的人则说:西洋婚礼不比中国,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只需几位近亲嫡系做证,由神父证婚即可。届时新郎新娘将在神的面前许下相伴终生的诺言,便算成婚,又庄严又简洁,皇太后这样做,是不愿糜费的意思;

那刻薄的人却说:叔嫂通婚,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庄妃太后一早借汤若望之口宣扬什么天作良缘,接着又在教堂里秘密成婚,分明是混淆视听,含糊其辞的意思,从而免去朝臣贺表,皇儿观礼的尴尬;

那宽厚的人便说:太后在教堂成婚的决议,与她下嫁摄政王的宏愿相仿佛,都是出奇制胜惊世骇俗的决胜之举,再一次显示了皇太后卓越不群的才识与志气,充分证明了她母仪天下的胸襟与气度,确是古往今来第一奇女子。

不管怎么说,沸沸扬扬了半年之久的太后大婚就此尘埃落定,一度扑朔迷离的紫禁城也重新归于平静,大婚后的多尔衮与大玉儿仍然同婚前一样不定期往来,只是来往得更频繁、也更理直气壮罢了。

顺治五年十一月初八日,大清幼主顺治帝御临太和殿,降旨称睿亲王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追尊太祖以上四世为皇帝,高祖为肇祖原皇帝,曾祖为兴祖直皇帝,祖为景祖翼皇帝,父为显祖宣皇帝;十一日,诸王群臣上表称贺,颁诏,大赦天下,豁免顺治元年至三年百姓拖欠钱粮,逃人及隐匿者凡于顺治六年八月以前自归者,皆免罪。

“上寿称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宫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大玉儿看罢,笑道:“就当是南明伪朝廷的弄臣替咱们歌功颂德吧。”浑然不以为意。

多尔衮见他这般,更喜,赞道:“喜怒不形于色,褒贬不萦于怀,玉儿,你的确不愧为后宫之首,母仪天下。”

大玉儿黯然笑道:“我这一生,也只是为了你爷儿俩罢了。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做不做后宫之首也没什么。”

多尔衮道:“你从前一直说贵妃与你不和,可是前儿大婚宴上,我见她客客气气的一派殷勤,还赶着十阿哥来给我行礼。”

大玉儿笑道:“娜木钟那个人,最是个欺软怕硬会做戏的,她见阻挠不成,还不上赶着献殷勤吗?不过话说回来,见风使舵的人再投机,也好过那起自以为有傲骨的,不识时务,不知好歹,那才是真讨厌。”

多尔衮笑道:“你是说你姑姑啊。那是个老古板,她如今还是不肯好言语待你吗?”大玉儿道:“自从你搬来这慈宁宫,姑姑就搬去寿康宫和寿安宫的那些太妃们做邻居,到今儿都不肯见我。前儿听太医说她病了,我叫福儿去请安,她也不见。”多尔衮冷冷地道:“那就叫福临不要再过去请什么安了,敬重她,叫她一声太后娘娘;要是不敬,理她是谁?皇太极的寡妇罢了。”

这句话却是不大合大玉儿的意,心道倘若你不娶我,我不一样也是皇太极的寡妇吗?正要用言语暗弹其志,却听得宫中赞仪女官高声赞唱“皇上驾到,建宁格格到”。只得且放下这话,与多尔衮两个整束衣容,来至大堂坐定,宣进福临与建宁来。

兄妹俩相隔半步,蝉联进来,都是青春俊美,便如金童玉女一般,恭谨尊敬,向上行子女大礼。多尔衮看见,忽想起那日关于“太后是王母娘娘、自己是玉皇大帝”的话来,又有庄妃当日说的“要想这‘一人’在你之下也不难,你是福儿的亲生阿玛,他是‘皇上’,你可是‘太上皇’,是人上之人,君上之君,就算让他给你行礼,那也是容易的。”往日戏言,竟都成真,不禁洋洋自得。因见福临穿着绛纱袍,戴着通天冠,远比往时常服郑重,猜他必有些缘故,故意吩咐道:“今儿朝上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商议对新任钦天监监正汤教士该有些什么赏赐,还有赐建教堂这些个琐事,皇上可以不用去听政,在学堂好好念书便是。”

福临微微一愣,明知多尔衮用尽各种藉口阻止自己临朝,是为了独揽朝政的意思,却也只得答应着。建宁偷看皇兄脸色不悦,暗暗打主意怎么诳着他逃学,一道去建福花园里玩耍才是。

福临仍然称“是”,并无别话。大玉儿看着心下不忍,因说起学堂,忽然想起一事:“我听说你在书桌上刻着行座右铭,什么‘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有这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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