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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敏在宫里住了一年,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敌意,感觉到危机四伏——皇宫里最大的敌人就是寂寞,寂寞是无处不在,无远弗届的,它渗透在铜壶的每一声滴漏,宫墙的每一道缝隙,帘栊的每一层褶皱,门窗的每一格雕花,太监的每一个胁肩谄笑,嫔妃宫女们的每一句窃窃私语每一个暧昧的眼神里。
刮风的时候,所有的树叶所有的纱帷都在悄悄说着“不来不来”;下雨的时候,所有的屋檐所有的花瓣都在轻轻哭泣,流泪不止。雨水从红墙绿瓦上没完没了地流下来,太监和宫女走来走去,连脚步声也没有。偌大的皇宫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吞进青春,吞进欢乐,吞进温情的回忆,而只吐出无边无际的寂寞渣滓。皇宫的墙壁连太阳都可以吃得进去,再暖丽的阳光照进来,也仍然是阴冷而苍白无力的。
四季已经挨次轮回了一遍,此后的生活都将是重复的,再没有新鲜事可言。
慧敏是在秋风乍起时入宫的,仅止七天,就与皇上分宫而居。顺治总是说朝政繁忙,可是结婚不到一个月,他就以行猎为名出宫远游,经杨村、小营、董郭庄等处,十天后才回宫;正月初一过大年,是皇上与皇后一起接受群臣朝拜的日子,可是他又托辞避痘再度出宫,巡幸南苑。避痘?难道他怕得痘,自己就不怕了?正月三十是万寿节,又一个帝后共宴的日子,然而无巧不巧地,皇上惟一的儿子牛纽突然死了,朝贺自然也就取消。后来建了绛雪轩,说是书房,实为寝殿,从此他就更加绝足位育宫了。左右配殿连廊各七间的偌大寝宫里,充斥着金珠玉器,雕梁画栋,却仍然无比荒芜,空空****。
慧敏只得自己带了子衿子佩在御花园堆雪玩儿,堆得人样高,眉毛眼睛俱在,又替她戴上凤冠霞帔,胸前挂了五彩丝绦,拦腰系了裙带绸缎,迎风飘举,远远看去,宛如美人。宫女们都指指点点地吃吃笑,慧敏看了,却忽忽有所失,她第一次想到,其实任何一个宫人,甚至一个玩偶,给她戴上凤冠送上凤辇登上龙床,她也就可以做皇后做贵妃做美人了;而自己,也恰如一个穿了凤冠霞帔的玩偶,旷置宫中,除了凤冠,又有什么呢?
每次盛会之前,她总是对着镜子久久地看着自己的花容月貌,看它在子佩的打理下越发地眉清目秀,显山露水。美人如玉,而脂粉便是雕琢玉器的磨石,会把姿容打磨得益发精致玲珑,晶莹出色。每每这时候,她就会有种莫名的感动,有种不能自知的企盼,觉得好像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惜的是,从来也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至少,是没有让自己高兴的事发生。
最恨的是夏天,脂粉在脸上停不住,略动动就化掉了;然而最爱的也是夏天,因为可以穿上颜色鲜丽质地轻薄的纱绸。许多绫罗都是在夏天才可以领略到好处的,尤其有一种西域进贡的如烟如雾的“软烟罗”,罩在旗袍外面既不挡风又不吸汗,穿了等于没穿,然而却比没穿多出多少情致。裙裾摇摆地走在御花园里,慧敏的眼角带着自己翩飞的裙角,想象自己是九天玄女走在王母娘娘的瑶池,有一种动人的风姿。
慧敏已经贵为皇后,她不可以再指望升到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多的荣华,不可以指望皇上以外的**,甚至不能指望生儿育女,因为皇上根本不到位育宫来。她的日子,就只是承受寂寞,捱过寂寞,与寂寞为伴,也与寂寞做对。而消磨时光的最好办法,就是妆扮。慧敏在寂寞中想出了许多改良旗袍的新花样,比如有一种“凤尾裙”,上衣与下裙相连,有点像旗袍,却又不完全是,肩附云肩,下身为裙子,裙子外面加饰绣花凤尾,每条凤尾下端坠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咚做响,是戏曲服装里称之为“舞衣”的,有些民间的嫁娶也会当作新娘礼服。子衿淘了衣服样子来,慧敏便亲自设计,取消云肩改成硬绸结的蝴蝶绦子,原本在裙子外的绣花凤尾也不再是一种单纯的装饰品,而把裙子后襟裁开,将凤尾嵌入其中,与裙子浑然一体,凤尾下的小铃铛则改为花草流苏,既保持了凤尾裙的别致俏丽,又去掉了那种村气的热闹,而改为优雅秀逸。
这件改良凤尾裙是慧敏的得意之作,是她的聪慧与品味的结晶,然而没有看官的妆扮就像是没有观众的戏台,又有什么意义呢?新娘穿凤尾裙是为了新郎和满堂宾客,戏子穿凤尾裙是为了米饭班主,自己尽心尽意尽善尽美地打扮,却又是为了谁呢?想到戏子,慧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节目,巡驾教坊司。
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么多次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徘徊御花园,都未能和就住在御花园东角绛雪轩的顺治碰上一面,百无聊赖地绕过半个后宫,却在教坊司不期而遇了。更没想到的是,她又一次在三言两语间便得罪了他,或者说,是他在三言两语间便激怒了她——为了一个教坊司的下贱戏子。
可是没有。没有惊艳,更没有温柔。
她终于遇见了他,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刻,然而他便如睁眼瞎子一样无视她的美丽,她的尊贵,她的仙姿神韵,而只还给她一副冷心冷面,冷嘲热讽,还和建宁格格一唱一和,把戏子充作宫女赐给建宁来对她示以颜色——戏子做了宫女,也就有机会升答应、常在,被天子临幸,封为贵人、妃、嫔,甚至贵妃,和她争宠夺爱!
慧敏绝不后悔自己罢黜女乐的懿旨,皇上这样对她,她不过在自己权力所及的范围内稍示反抗,有什么错呢?可是这却引起了后宫的一片哗然,四面楚歌,她们说她好妒成性,是醋缸皇后,连太后也特意把她叫去,含沙射影地说了些宽容为怀的假仁假义,分明是怪她任性,认为是她嫉妒、脾性不好,才会惹怒皇上,远离位育宫。
其实年仅十三岁的慧敏虽然已经嫁为人妻,然而大婚七天就同皇上分宫而居,对于**之事尚在一知半解之间,并不特别热衷。她渴望顺治,不过是因为寂寞,也因为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地渴望着,不知不觉便也影响到了她,使她相信得到顺治宠爱是后宫最重要的功课,是后宫女人的最高成就。她未必好妒,却十分好胜。是好胜心让她希望得到顺治的欢心,从而叫其他的妃子们望尘莫及,也是好胜心使她的行为与心意背道而驰,从而令她与顺治的距离越想拉近就离得越远,于是荣宠与热闹也离她越来越远。
自从教坊司女乐之事后,慧敏恨死了建宁,恨她的不敬,更嫉妒她与皇上的亲密,并且这嫉妒也延伸到其他的格格身上,因为她们全都是皇上的好姐妹,可以在皇上面前撒娇说笑,比自己这个皇后还有特权;她当然更恨那些与她争宠的妃子们,她甚至嫉妒那些没有封号的宫女,因为她知道她们心里也都在做着飞天梦,盼望得到皇上的恩宠,图谋与自己一较高下,她恨她们心里的念头,恨她们未经暴露的欲望,恨她们对后宫生活充满幻想,比自己过得更有盼头,有滋有味;她也恨宫里惟一的至亲太后娘娘,因为她竟然不替自己做主,竟然任由皇上另建绛雪轩,竟然在大婚之后又听任皇上册立其他嫔妃。
她把所有的人都恨了个遍,也得罪了个遍,除了子衿子佩,宫里没有一个人的心向着她,就连位育宫的宫女们也不喜欢自己的主子,因为她的喜怒无常,刑罚无度。她们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连句风趣点的笑话也不敢说,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这本来是慧敏严格推行的纪律,然而当她终于把所有宫女都训练成木偶泥塑后才发现,这样,又有什么趣味呢?
可惜她还太小,还不懂得这些笼络人心的小手段,更不懂得以退为进的大道理。她对于交际太没有经验,又自幼不知约束,从小到大的教育都是“只要我想,就可以得到”,得不到便哭,便闹,便发脾气,最终总还是要得到。从来没有人逆得了她的意,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认真呵斥,她是天生的宠儿,予取予求的慧敏格格,至高无上的大清皇后,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什么人什么事低头。即使对方是皇上,是太后娘娘,也不行。
于是,寂寞愈来愈重,从无形到有形,宛如一道黄金枷锁,将她沉重地捆缚成一个美丽堂皇的蝴蝶结。她的怨气和恨意,也随之越来越重,从无形到有形,诉诸于咳嗽、四肢懒动、气虚无力等种种症状,不得不时时宣太医入宫问诊。到后来,为着太后责怪她不该轻传懿旨、废黜女乐的事,她愈发堵气,索性挟病自重,把一日两次慈宁宫请安的晨昏定省也免了。
到了这个时候,慧敏,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大清皇宫里真正的孤家寡人。
4
慧敏错怪了太后。对于顺治的冷落中宫,大玉儿并非不闻不问,只不过,她得到了错误的情报。
这情报的传递者是太医傅胤祖,制作者却是顺治皇帝。
不过,追本溯原,那授人以柄的,却仍是慧敏本人。是慧敏的小题大做给了顺治一个绝好的藉口,让他借以大做文章,想到了一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的妙计。
这日,皇上忽然宣傅太医进殿,劈头便问:“这些日子你天天往位育宫跑,给皇后诊脉,应该很清楚皇后的病症。依你看来,以皇后健康状况,还适宜与朕同房吗?”
傅胤祖一愣,心说皇上炕头上的家务事,怎么倒问着我呢?你愿意幸临哪个宫殿,自有尚寝太监侍候着,再不然,还有心腹宫女传递消息,怎么也轮不上我这当大夫的说话呀。皇后一没生病,二没怀孕,有什么不适宜同房的?一时未解圣意,不敢轻易回答。
顺治见他不语,索性说得更明白一点:“朕每每从位育宫回来,都会感到不适,身体发热,四肢绵软无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顺治听了,大违本意,他只是不喜欢皇后,可不是不喜欢**。傅太医建议自己养精蓄锐,那不是叫他禁欲做和尚?明知这老太医是在跟自己装聋作哑,遂冷笑道:“冷落后宫的罪名,朕不敢当;古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朕倒觉得最难消受的,是美人的怨恨。傅太医的意思,是要朕成为后宫的罪人、为众妃所怨么?况且太后每每垂训,以为子嗣缘薄,难道朕也拿你这番话回禀太后,说傅太医以为朕不宜**,理当养精蓄锐、清心寡欲吗?”
傅胤祖至此,再无法佯痴扮愚,被逼无奈,只得干笑两声,回禀:“小人不敢。皇上日夕焦心疾首于前殿,复又殚精竭力于后宫,实有违养生之道。小人才疏学浅,未能照料圣体于万全,罪该万死。小人大胆进言,皇后娘娘体性燥热,易染伤寒之症,实不宜与皇上频繁亲密。倘若太后垂询,小人也是这般回答。”
顺治这才略有和悦之意,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有劳傅太医了。”
隔了两日,傅太医果然将这番话回禀了太后,而太后明知有假,却也不好太过干涉儿子的床帏私事,逼他尽人夫之责了。
其实大玉儿精通医术,察言观色,并不相信傅胤祖的话。然而慧敏入宫一年,性情暴躁,惟我独尊,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略教训她两句便要称病脱滑,也着实该给她一点教训;而且傅胤祖是宫里的老太医,素来诚实持重,他这样说一定有原因,八成儿便是受自己的皇上儿子所托,自己一味追究下去,必会伤了福临的面子。
为了立侄女儿为后,大玉儿没少跟福临磨牙,他肯退一步让慧敏入宫封后,她也总得让一步容他另建别宫。她要的结果不过是大清的后宫里,永远由博尔济吉特家里的女人称后,只要保得住这个皇后的封号,她才不管儿子在哪个妃子的床头多呆了一宿半夜。毕竟,大清的子嗣重要,总不能为了儿子与媳妇耍脾气,就叫福临无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