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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沙场何必见硝烟(第2页)

吴应熊回到帅府,洗漱更衣,刚合眼便又醒来,恨不得这便再去客栈拜访明红颜,又觉这番猴急未免冒犯。如此努力隐忍,一直捱过午食,这才骑了马缓缓踱来。路上又特意弯至酒馆里买了些熟食糕点,一并携了往客栈里来。不料来到门上,小二竟说洪老夫人祖孙已经退房起程了。吴应熊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惊得身子都凉了,急问:“去了哪里?”

小二道:“这可没有说,不过那位姑娘留了一封信给公子。”说着取出信来。吴应熊抖着手拆开,只是廖廖几行:“家祖母自谓大限将至,叶落归根,急于返乡。明红颜拜别公子,顿首。”连头带尾共二十一个字,吴应熊一连看了几遍,仿佛不能相信再一次与明红颜失之交臂,抓了小二的胳膊问:“那洪老夫人的家乡是哪里?”小二苦着脸道:“我们哪里知道?她们的房费是公子昨天付的,还有剩的碎银子在这里,请公子点点。”

吴应熊整个人已经傻了半截,愣愣地接了碎银揣入怀中,仍然对着那纸留书呆呆地看了又看,半晌,方想起问她们是怎么走的?及至知道了是雇马车,又问是向哪边走,小二照例答不知道。吴应熊再无他法,只得收了书信走出去,低垂着两臂,便如失魂落魄一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想了明红颜这么久,找了明红颜这么久,盼星星盼月亮地,好容易盼至今日的重逢,却又像流星闪电一般,稍纵即逝,乍聚还离。倘若把客栈换成酒馆,便是五年前的故事重演,他再一次失去了明红颜的踪迹。而因为这一次他已经比五年前更了解她,于是,也就比五年前伤得更重,痛得更深。

尽管明红颜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们的远行是为了让洪老夫人早日返乡,叶落归根;然而吴应熊仍然不能不想,她会不会是为了躲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要远避他。他仔细回想明红颜祖孙的说话,明红颜大概是在京都居住多年的缘故,已经完全听不出口音来;但是洪老夫人却仍有浓重的乡音,好像是福建一带,莫非,她们是福建人?那么明红颜说洪老夫人要落叶归根,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们祖孙去了福建呢?如果自己朝着向福建方向的驿路急追,也许可以赶得上她们。对,就这样,追上她,再也不要同明红颜分开!

吴应熊浑身一震,重新打起精神来,回到客栈,仍将那些碎银取出交与小二,索纸笔来给父亲写了封信,叮嘱送往清军驻营去,自己这便扬鞭上马,一骑绝尘。

2

洪承畴官拜内阁大学士,深得太后恩宠,位极人臣,呼风唤雨,好不威风。然而他有他的苦恼,他的悲哀,他的恐惧,他的无奈——他已经,整整十年不曾安睡了。

太医帮他开了各种汤剂丸药让他睡觉,然而,他总是在夜深之际惊醒——为着一个整整重复了十年的噩梦。

总是一样的背景,总是一样的情节,总是一样的画面,总是一样的悲恸,重复了整整十年,那血迹却依然新鲜,那疼痛也依然刻骨铭心。洪承畴就好像犯了天条被困在通天河里每日承受万箭穿心之苦的沙悟净,被同一种痛苦纠缠了十年而不得超脱,他知道,如果想要自己卸下这一身枷锁,换回一觉安眠,除非时光可以倒流回十年前的松山,倒流至他的妻儿死难之前。

那是崇祯十四年,蓟辽总督洪承畴奉命率十三万大军驰援锦州,与大清多尔衮部战于松山。那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役,大小战斗无数,双方死伤无数,经年累月而相持不下。多尔衮兵围松山,洪承畴早已做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准备,却不料皇太极使一招攻心计,竟然派人擒来了他年迈的老母亲和妻子儿女相要胁。

锦州城下,八旗列队环视,皇太极命士兵押着洪氏一家四口,推到大军最前方,缚于柱上,声明只要洪承畴投降,就让他全家团圆,且赏以高官厚禄,否则,便将洪门老小当众开膛破肚,血祭战争中死去的八旗将士。

洪承畴离家已久,日日夜夜夜思念着自己的至亲骨肉,却怎么也没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境地。不禁大惊失色,虎目含泪,站在城头大喊:“娘,恕孩儿不孝,不能相救。若娘今日有何不测,孩儿他日必斩清贼头颅向母亲谢罪。”明军将士也都义愤添膺,交口大骂皇太极手段卑鄙,挟人母以邀战,非男儿所为。

皇太极哈哈大笑,令将士齐声喊话道:“洪承畴,你枉称孝义,难道要置老母幼子性命于不顾吗?你又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人?”

洪承畴大怒,高喊“放箭”,射死了几十个喊话的兵士。然而旗兵向来勇猛,并不畏死,但有士兵倒下,立刻便有更多人涌上来对着城头叫骂,先还只是劝降,后来便只是骂人,污言秽语,辱及妇女,叫道:“皇上已经许了我,将你夫人赏给三军,每天侍奉一个帐篷,让兄弟们轮流享受,也尝尝汉夫人的滋味。”又道是,“昨晚上我兄弟已经享受过了,说是滋味好得很哪,今晚就轮到我了,我做了你老婆的男人,我不就成了你这个老匹夫的连襟了,那与你也算是有点交情了。”片刻之间竟将洪夫人在口头上**了数十遍,直气得洪承畴目眦欲裂,大声喝命:“放箭!放箭!给我杀!”

瞬时之间,箭林如雨,旗人虽举盾相挡,仍被射死无数。那些士兵们多有父子兄弟一齐上阵的,见亲人死亡,又怒又痛,遂不管不顾,竟连皇太极的命令也不听,将洪门一家自柱上解下,一边押着后退,一边用力鞭打,便当着城上城下千万人的面,打了个扑头盖脸,且一边打一边仍唾骂羞辱,粗话不绝。

那时,女儿洪妍不过五岁,儿子洪开只有三岁,两个孩子吃不住疼,只顾躲闪哭叫起来。洪老太太却只是泥胎石塑一般,瞑目养神,不语不动。洪夫人奋力挣扎着喝命:“洪妍,不许哭!洪开,不许哭!不许给你们的爹丢脸!不许给我们洪家丢脸!”洪妍听到娘教训,立即收声止住哭泣,虽疼得小脸扭曲抽搐也不哼一声;洪开却毕竟年幼无知,大哭大叫起来:“娘,我疼呀,爹,我疼呀。爹,你快来救我呀,救我呀!”

那些旗兵听得哭声,更加得意尽兴,原原本本将这哭声放大数十倍向着城头喊话上去,一齐哭爹叫娘,学得惟妙惟肖,叫着:“爹啊,我疼啊,救我呀!你不来救我,你算是什么爹呀?”那数十个粗鲁汉子竟学三岁稚儿的口吻哭叫求救,本来甚是滑稽,然而城上的将士们听了,却是心如刀绞,不忍卒闻。

洪承畴的亲兵侍卫含泪请求:“将军,我们打开城门冲出去吧,不能再让他们这样羞辱夫人和小公子!”洪承畴钢牙咬碎,却只往肚子里吞,断然道:“万万不可!他们百般挑衅,就是等我们打开城门,将士们心浮气燥,只想救人,不想厮杀,必会畏首畏尾,投鼠忌器。那时清贼势必趁机破城,洪承畴可就成了大明的罪人了。”亲兵劝道:“不然,就让末将率百十精英杀出去,抢得夫人回来。”洪承畴仍然不允:“我们想得到这一招,皇太极岂有想不到的?说不定早就等着我们用这一招,好俘虏我们更多的人做为要胁。若牺牲我洪氏一家,可保得大明万代江山,洪某岂有憾哉?”眼看众兵士先因旗兵百般辱骂洪夫人而俱感面上无光,灰头土脸;继而洪开又哭得军心动摇,了无斗志,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拿主意。洪承畴知道,这一刻正是群情激涌之际,但是若再拖延下去,必致军心涣散。遂痛下决心,咬牙自亲兵手中接过弓箭来,亲自弯弓瞄准,竟然对着儿子洪开的胸口,一箭射去。

城上城下的人一齐大叫起来,救援不及,只听得那小小的三岁孩儿惨呼一声:“爹呀!”毙于箭下。洪妍撕心裂腑地大叫一声“弟弟——”向前猛冲,却挣不开押缚士兵的手,又急又痛,一口血喷出,竟晕倒过去。一时两军将士都屏息静气,连一丝喘息声不闻。连皇太极与多尔衮等也都惊得呆了,再也意想不到洪承畴会出此杀子明志之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洪老太太却忽然睁开眼来,冲着城头大喝:“杀得好!儿子,杀得好!不愧是我们洪家的人!杀呀,再给我一箭,不要顾惜我,你要为了天下所有的母亲而牺牲你自己,娘会为你骄傲!杀呀,杀了我,杀出我们大明将士的志气来,杀一个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杀了清贼觊觎我大明江山的贼子野心!”

任凭她唾骂喝叫,八旗士兵竟无一言可回,他们都被这老妇人的气概惊呆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一个三岁孩子的祖母,竟可以这样置生死于不顾,面对八旗百万铁骑而毫无惧色,他们都是自命英雄的好汉,岂能不愧?谁家没有父母,谁人不生子孙,试问如果有一天异地相处,别人这样凌辱他们的老母幼儿,他们又当如何?

众旗兵一时垂头丧气,鸦雀无声。押着洪家人的士兵都本能地撒开手来,让他们母子姐弟见最后一面。洪夫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抱起儿子,轻轻阖上儿子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高踞城头的丈夫。

洪承畴与夫人的眼神在空中相撞了,那一瞬间,他已经了解了结发妻子的选择,不禁虎目含泪,心胆俱裂——是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儿子,她会怨他恨他吗?从今往后,当她想起这父子屠戮的一幕,她可会原谅他?她出身于名门贵族,自小锦衣玉食,被父母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嫁了自己之后更是呼奴唤婢,尊荣威仪,平日里便是粗话也不曾听过一句,一生中何曾受过今天这般委屈。方才那些旗人士兵那样诋毁羞辱于她,一定会令她有生不如死之痛,如今又要亲眼目睹儿子惨死于丈夫的箭下,叫她如何承当?

然后,那最可悲可痛可惊可叹的一幕发生了,洪夫人看也不看环绕周围的士兵,竟低低地唱起一首歌来。他远在城头也听得清楚,竟是催眠曲!她只当小儿子是睡着了,她不要他再看到眼前血腥的一切,只当是做了一个梦,而她要用自己的歌声哄她重新入睡,睡一个长长的好觉。

那温柔的歌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低沉而清晰,响彻两军,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漫天血雨都被母亲的歌声吹散了,利箭的伤痕也被母爱所抚平。她的儿子不会再痛苦,也不会孤单,她将会陪他一起远离这厮杀,这羞辱,这胁迫,他们的灵魂将自由地飞走,一起回去温暖的家中。

她轻轻放下孩儿的身体,像是怕惊醒了他,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那些士兵。士兵竟然本能地后退,在这样一个心碎的母亲面前,他们终于觉得了愧意,为他们方才那些肆无忌惮的粗俗和不敬觉得罪恶和不耻。这个女人,这个刚刚才承受了极度的羞辱接着又眼见了极度的残忍的悲痛的母亲,她在此刻已经晋升为神。

更让人惊异的,是这个女神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坦**,明丽,毫无怨愤,她对着城头的丈夫,对着大明的方向再望了深深一眼,猛回头,向着一个士兵的长矛猛冲过来。那士兵躲闪不迭,矛尖贯胸而入,洪夫人双手抓住长矛,再一用力,长矛穿过身体,将她自己钉死在立柱上。

她站在那里,泪流下来,血流下来,面色痛苦不堪,嘴角却噙着微笑,这笑容是如此痛楚而高洁,竟让那个持矛的士兵忍不住对着她跪了下去,连他身后那些刚才辱骂过洪夫人的士兵也都一齐跪下来,仿佛在神的面前为了自己的罪行忏悔。

洪承畴在城上见了,便如那长矛也同时将他穿透了一般,痛不可抑,竟将牙齿也咬碎半颗。身后的将士们再也按捺不住,叫道:“将军,再不要犹豫了,我们趁现在杀出去,为洪夫人报仇!”

“为洪夫人报仇!为洪夫人报仇!为洪夫人报仇!”将士们斗志汹涌,群情激愤,都摩拳擦掌,只恨不得立刻杀出,杀他一个痛快。

洪承畴眼见妻儿同时赴死,再无后顾之忧,猛一挥手:“开城,杀出去,无论亲仇,不须留情,我们洪家,岂可受满贼要胁!”

“杀!”大明将士们一片欢呼,顿时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杀——”洪承畴大叫着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衣衫尽湿。耳边犹自轰响着士兵们高亢的喊杀声,而压在那一切声音之上的,是夫人临终前的一曲催眠歌。

今晚他的梦做得有点长,以往常常在那射向儿子的一箭发出之前就会惊醒。他千百次地回想,如果时间倒流,他还会不会射那一箭?如果早知道在那样痛苦的牺牲之后,结果仍然是投降,当初又何必以身家性命相抵抗?

他的儿子是枉死了,他的夫人是冤死了,他们会怨恨他的,会将这怨恨带到九泉之下,合成一道罪恶的诅咒,绵绵不息。而他,将永生永世活在这诅咒之下,无可遁形。

那一战是大明胜了。当时的明军目睹洪夫人与小公子之死,都杀红了眼,冲出城去,俱以一当十,奋不顾身;而那些八旗兵士却为洪门一家的气概所震慑,又愧又惧,了如斗志,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草草应战,便鸣金收兵。

那是整个长达两年的松锦战役中,清军受创最重的一次战斗。

然而又能如何呢?一次战斗的胜利对于整个战役的失败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僵持两年,大明还是败了,他也被皇太极生擒,押回盛京,囚于三官庙。皇太极出尽百宝,始命汉臣范文程劝降,后又祭出洪老夫人和女儿洪妍相要胁。他们母子、父女终于相见,然而洪老夫人说的却是:“你儿子死得好!你媳妇死得好!你的母亲、女儿,也绝不会令我们洪家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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