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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洞房花烛夜(第2页)

但无论如何,高官厚禄总是好事。自从洪老夫人死后,洪承畴原有好一段时间心灰意冷,对顺治也暗自衔怨,近日一连串的赏赐让他扬眉吐气,那丝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丁忧三年”的新制颁发,使得所有汉官对他感恩戴德,“随便巡历”的特权,更让满官们清楚地看到了他在朝廷上举足轻重的地位。

洪承畴志得意满,连上奏本,举荐亲朋故旧,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顺治无有不准,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吴三桂当年山海关归顺献城之功。六月二十七日,朝廷颁旨授平西王属下都司、守备等九十一员世职有差;赠阵亡、病故之都司、守备等三十三员世职有差,以其子弟各袭职。又因平西王征战未还,特命世子吴应熊代领赏赐。

当吴应熊跪在丹陛下谢恩领赏时,真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山海关归顺献城”,皇上口里的功,是他心目中的奇耻大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万古罪孽。然而他,却要跪在这里山呼万岁,口称谢恩。他想他不如死了。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种羞辱比此更甚。

然而他错了,他不知道,很快还会有更大的羞辱要来到。那便是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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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礼部以太后之名驾临世子府,颁旨赐婚,且命其择吉纳彩之际,吴应熊无异于听到了晴天霹雳。他早就知道他的婚姻大事多半由不得自己做主,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由太后指婚,而且还被招为额驸。做天下第一大汉奸的儿子已经够耻辱的了,居然还要做史上第一个娶满清格格为妻的汉人男子,从今以后,要每天跪着给自己的妻子请安,生有何趣?

他再一次跪在那里谢恩,麻木地想:我情愿死了。

他当然明白赐婚的真正含意:他父王吴三桂远征西南,重兵坐镇,若生异心,必对朝廷不利,但赐他为额驸,便可以把他永远留在京都以令吴三桂有所顾忌,这就跟当年多尔衮指定他为顺治伴读是一样的用意;表面上,却是在向天下人表白,朝廷视满汉为一家,把他当成了一座靶子,一面锦旗,彰显朝廷的仁政——总而言之,他不再是一个正常的自由的完整的人,他只是一个人质!一面招牌!

他穿着蟒袍补服,由赞事大臣引着在乾清门下跪领圣旨,授爵三等精奇尼哈番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他的父亲吴三桂靠出卖国家民族换来花翎顶戴,已经够让后人蒙羞的了;而他今天,更是以出卖男人的尊严身份来换取一个太子太保的爵衔——他情愿死了!

是夜,洪承畴早已接了吴三桂的拜请信,亲自来到世子府,帮着吴应熊筹划婚礼细节,笑容可掬地道:“世侄虽然博识有为,毕竟年轻,没经过这些事。皇家婚礼又不同于寻常百姓,可不能做错一星半点,不然,本来是鸡犬升天的好事,转眼再给弄个鸡飞狗跳可就麻烦了。”说着哈哈大笑,比世子府任何一个人更兴致勃勃。

这些日子,洪承畴吉星高照,飞黄腾达,比谁都威风,比谁都兴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表现自己的得意才好,帮助吴应熊筹备婚事,正是他借题发挥的好节目,因此十分尽心,举着一张单子说:“到了正日子,按礼你要一大早去午门奉进‘九九大礼’,每样礼品数都必须含九或九的倍数,包括文马十八匹,鞍辔具、胄甲各十八具,羊八十一只,酒席九十桌……估计你也准备不全这些,干脆我再辛苦些,都帮你准备好吧。还有你这里仆婢太少,将来公主进了门,怎么服侍得周全,也等我帮你多挑些仆从送来。”

吴应熊诺诺点头,面如死灰。他看着洪承畴,很想告诉他:我不愿意做驸马,我爱的,是你的女儿。我情愿做你的女婿。你愿意吗?

他已经知道红颜就是洪承畴的女儿,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向洪承畴提亲——洪家父女早已恩断义绝,洪承畴根本无法替女儿允诺任何事;而且洪承畴效忠清廷,又怎么会让自己这个准额驸为了他的女儿抗旨呢?自己与红颜,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有结果,甚至,永远都不可以让红颜知道自己是谁。否则,她一定会唾弃他,厌恶他,再也不要看他一眼的。他是否有勇气像红颜那样,抛开姓名所代表的一切,包括身份,父母,功名,然后隐姓埋名,与红颜一道云游天涯?

也许可以做到的,为了红颜,他愿意那么做。然而,他毕竟不是红颜。红颜离开洪承畴时,还仅仅是个六岁的小女孩,事隔多年,已经没有人知道明红颜就是洪妍,没有人会将她的所作所为与她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她做她的抗清义士,洪承畴做洪承畴的太子太师,他们两不相干,形同陌路。

然而吴应熊却不同,他可以在红颜面前自称姓应名雄,却不能在天下人面前一叶障目。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的一动一静,势必要影响到父亲,整个吴氏家族,甚至整个西南军。他若与朝廷反目,带来的将是血流成河,天崩地裂。除非,他隐居深山,永不露面。

如果是那样,红颜肯吗?如果她问他为什么,他要不要实话实说?如果他说出实情,她还愿不愿同他在一起?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后是否能够再看见她。他们终究是无缘。

吴应熊的心死了,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梅花。

他像行尸走肉一般由着洪承畴帮他准备了初定礼,接着又像提线木偶般由内务府指引着参与了整个定婚礼,纳吉礼,定妆礼……

保和殿的前檐下和中和殿的后檐下分别陈设着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两殿之间的丹陛正中搭一座黄幕卷帘棚,名曰“反坫”,内设大铜火盆、盐碟方盘、宽桌高椅,保和殿设宴六十席,用羊63只,乳酒、黄酒35瓶,凡入宴的王公大臣、侍卫及执事官员俱身着蟒袍补服,额附近族中有顶戴的均穿朝服,由鸿胪寺堂官引导至皇太后宫门外行礼,然后都到保和殿丹陛上恭候。

吴应熊知道,那些额驸在悄悄议论自己,不无讽刺,因为他是惟一的汉人驸马,他们以为他高攀了。实则他又何尝愿意做这个驸马呢?他不在乎别人的讥讽,更不理会别人的妒羡,他的心已经死了,走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傀儡,一领会自己走路叩头的袍子。

他不记得顺治在何时升座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随众行礼,不记得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肉,不记得宴会上那些满族歌舞,不记得人们怎样对他奉承恭喜,不记得宴会结束后他如何到内右门外向着皇后宫的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他麻木地做着这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他惟一记得的是,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是洪承畴亲自送他回府,临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钦天监选定日子,就是八月十九,再过几天,你就要驾凤乘龙、做皇亲国戚了,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真羡慕你爹有你这样的好儿子,我若有女儿,也巴不得跟你结亲呢。”

吴应熊只觉得心里一疼,忽然醒了。

接着,便是送妆了。

那天,押送嫁妆的车马从清晨走到黄昏,也许是太后要让宫里宫外的人看到她对于绮蕾的遗孤有多么恩宠有加,把她赐婚吴应熊的确是为了国家社稷而非漠不关心;也许是顺治皇帝不忍看到妹妹这样委屈地出嫁,所以要以加倍赏赐来使自己内心平安;总之,建宁的妆奁远远比以往和硕公主的嫁妆要丰厚许多倍,堪比太后所生的固伦公主了。

妆奁队伍浩浩****,从皇宫一直排到额驸府。全城的老百姓都被惊动了,挤在沿途观看。有的叹息,有的赞羡,有的猜测着这箱大抵是珠宝,那笼显然是衣裳,四角俱全的只怕是床,高叠宽架的可能是柜,那好事的便争辩不休,有的说我数得清清楚楚共是一百零八辆车子,准是一百零八件箱笼,有的说你只顾看车没算计那马驮的人抬的,加起来何止二百件,有与宫中沾亲带故的这时候便显山露水出来,很权威地说,我听人说得真真儿的,别提衣裳家俱,光是头饰就有一百零八项了,还不算手镯耳坠这些。

人们摇头咋舌,念佛不已,却也有不信的,说是“公主有多大头,戴得下这一百零八件头饰?就是可北京城的金银铺子,也未必凑得齐一百零八款首饰,若不是一款一式,那也没什么意思。可见你吹牛。”

说的人便不乐意了,赌咒发誓地道:“怎么是吹牛?我三叔公的隔壁住着宫里太监小顺子的娘,小顺子是内务府总管吴公公的徒弟。吴公公亲口说给小顺子,小顺子回家来又亲口说给她娘,她娘说给我三叔婶,三叔婶来我家时又亲口说给我娘的,这还有假?吴公公说的那才是一个清楚,我虽学得不全,也还记得有一件红宝石朝帽顶,嵌着大东珠十颗,还有帽前金佛、帽后金花、金珊瑚头箍,这是给额驸的;给公主的就更多了,什么金凤,金翟鸟,金镶青金方胜垂挂,金荷莲螃蟹簪,金莲花盆景簪,金松灵祝寿簪,数都数不清,光说那金翟鸟吧,嵌着锞子一块,碎小正珠十九颗,随金镶青金桃花垂挂一件,嵌色小正珠八颗,穿色小正珠188颗,珊瑚坠角三个,连翟鸟一共重五两三钱呢。”

听人的更加不信了,“五两三钱重的一顶金翟鸟,还不把公主脖子坠弯了?”

说的人笑起来:“这就弯了?还没说到脖子上带的呢。什么朝珠,项圈,钮扣,不必说了,也有一百零八颗大东珠,还搭着珊瑚佛头塔、银镶珠背心、小正珠大小坠角,米珠金圈,也要重一两八钱五分呢。”

众人哗然:“公主的头面使出来,够一家三代十几口子人过上两辈子的。难怪人人做梦都想着当驸马呢。”

也有那见识过人修道有为的,便深思地感慨说:“其实富贵终究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过是些累赘的珠宝,把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罢了。”听的人便喧然叫起好来,说是见地高深。

一总议论,吴应熊都是听不见的。他的魂从领旨那天出了窍便不见回来,只由人摆布着叩首谢恩,这里磕头,那里领宴,不过依样画葫芦罢了。画得圆不圆,全不在意。

次日八月十九,便是正日子。吴应熊侵晨即起,由洪承畴引着往午门恭进了“九九大礼”,又与上驷院、武备院、内务府收管官员一一互道恭喜;刚回到家,还没等睡下,司仪又催促着换了吉服,说是宫里传旨在保和殿赐宴,请额驸前去谢恩。

宫中与额驸府一样,各处杯盘交错,高朋满座,一派喜庆气氛,吴应熊却只是昏昏欲睡。在梦里,他看到明红颜手里执着一枝梅花,笑盈盈地走来,却不知怎的,看着不远,无论如何也走不近。他想迎上去,四肢却被绑了千钧重石般不得动弹。便在这时,有人推醒了他:“世侄,该起身了。”

吴应熊朦胧醒来,哪里有红颜,哪里有梅花,原来自己喝醉了酒,竟倒在保和殿暖阁里睡着了,而推醒他的人,正是红颜的父亲洪承畴。只听洪大学士笑道:“你小子也真福气,还没洞房,就登龙床了,竟敢在皇上赐宴上醉酒!就这样皇上都不怪你,还叫人送你到暖阁休息。你可知道,这要搁在前朝,可是死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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