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额驸府,而自己是额驸惟一信任的女人,岂不就是额驸府实际意义上真正的女主人?身份与格格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格格之上的?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让绿腰有点不舍得轻易戮破,就是戮破也要再过些时日,让自己尽情享受了再说。尤其在建宁受到禁足令而不得进宫的时候,绿腰的主角意识更是膨胀到了极点——建宁虽不能进宫,却仍然常派她去给平湖送补品。从前,她每次随建宁入宫回来,都要向众人炫耀一番宫中的见闻,那是只有她才能常见常新的,然而她的叙述的主角只能是建宁,而她永远是跟随者;现在,当建宁被禁足,她便被解放了,成了独立完整的个体。
当她穿戴整齐,大摇大摆地独自走在宫中时,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替建宁送补品的小宫女,而把自己当成了格格本身,或是吴应熊的夫人,一个身份尊贵魅力不俗可以自由穿梭后宫的特殊客人。她成了真正的主角,比格格享有更多的自由,并且替额驸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从而得到额驸的信任,得到格格得不到的亲密。没有人比她更威风更尊贵了,这种隐秘的快乐令绿腰飘飘欲仙,独自兴奋着,恨不能与众人分享——做了主角,却没有观众,多么寂寞?
然而背主偷欢的罪名有多大,她是知道的,总不能在额驸与格格“圆房”之前,就让额驸先摆席设酒地把丫环“收房”吧?况且,额驸虽然对他很信任,很亲切,却始终没有过逾规之举,这也使得她不能有十分的把握,确信他在与建宁修好后一定会将她纳妾。
绿腰暗自忍耐,默默布署着自己的计划,寻找一个绝佳的机会。她留意到,自己佟妃生下三阿哥后,额驸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也再没有信托付自己转交,他常常独自漫步在花园梅林中,仰首翘望,若有所期。这并不是梅花开放的季节,他在等待什么呢?
他比以往更加萧索,抑郁不欢,见到自己时也只是彬彬有礼地客套,却毫无热情。绿腰再自欺,也能感觉得出额驸对自己的情感并不是男女之爱,他的态度中有尊重,有感激,有怜惜,却独独没有狎昵,没有爱慕。那些戏子伶人的眼神手势,撩风弄月,他一样也不会。
然而建宁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因此绿腰要的也就是这样的他。能得到建宁可望而不可及的额驸,是绿腰最大的梦想。只要能得到额驸的宠爱,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这夜,服侍建宁就寝后,绿腰端了一盘豆沙点心走来东院,径自推门进来,见吴应熊正在灯下独自喝酒,桌上竟连一碟小菜也无。她嗔怪地问:“额驸,为什么独自喝酒呢?喝醉酒是会伤身的。”这里面有真心的疼惜,也有矫做的娇媚,根本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戏。
吴应熊就更分不清,他惺忪地说:“不醉,又能怎样呢?”他今夜似乎特别烦恼,竟忍不住对着这个千娇百媚的小侍女吐露出自己最伤痛的心事,“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去找她,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没有资格找她,也没脸见她。”
“她是谁?”绿腰有些醋意,酒后吐真言哦,原来这位额驸心里另有人在,既不是格格,也不是自己。
她走近他,发现他已经完全醉了,这也难怪,既是闷酒,又是寡酒,况且是酒入愁肠,想不醉也难呀。不过,一个人醉了之后,不是引诱他的最好时机吗?她试探地问,“额驸是不是想纳妾?”
“妾?”吴应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苍凉,笑得绝望,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说,“她那么高贵,美丽,娶她为妻也是不敢想的,何况纳妾?我这样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她?就是想一想,也是亵渎的。”
“怎么会配不上?”绿腰娇嗔地抗议,“额驸有学问,有根基,人品又好,脾气又好,绿腰从小到大,宫里宫外见过的所有人,都没有及得上额驸一星半点儿的,额驸不配,还有什么人配得上呢?”这“宫里宫外所有的人”自然也包括了皇上、王爷与阿哥们,这是多么隆重的赞美。
吴应熊再醉,也不禁微微震动,他苦笑地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真正的好男儿,生当诗文举第,死当马革裹尸。我空学得一身武艺,满腹经书,却文不能考科举,武不能上战场;想爱的人,无从爱起;不爱的人,却被迫成配。我这个人,还不是紫禁城第一废人么?”
“那么,为什么不找一个你可以去爱、而她也深爱你的人呢?”绿腰端起杯子,奉上一盏香茶,“有一个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公子,关心你,仰慕你,愿意为你生,为你死,又并不要你为她付出任何回报,只要你在烦闷的时候可以接受她的好意,对她看一眼,偶尔笑一下,她已经很满足。这样的情感,是不是很轻松呢?”
吴应熊不禁动容,绿腰的这番话,无疑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不,是说到天下男人的心里头去了。一个小丫环,二八佳龄,明眸皓齿,乖巧伶俐,最难得的是这样善解人意,千依百顺,与世无争,心无旁骛。如果他可以试着去爱她,甚至不必爱,而只是接受她,也许,他便会快乐许多。
宦海苍茫,乱世纷嚣,而他可以躲在自己的额驸府里,获得一点点偷安的温情吗?围炉赏梅,把酒听琴,无边风月,有限清欢,也是幽禁生涯里的一点点安慰吧?吴应熊看着绿腰,这个自己一直没有真正在意过的小宫女,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是这样的青春、美丽。
在他的凝视下,她的笑容益发婉媚,而他的眼神益发朦胧,酒不醉人人自醉,况且,他是真的醉了。
2
绿腰侍寝额附的消息传出,建宁只觉兜头一盆冷水。
这是自她进府以来,额驸的第一次主动请求晋见,却不是为了她。他跪在她的座前行请安大礼,她满面春风地叫他“平身”,他却不肯起来,仍然跪着请求她,赐绿腰与他为妾。
建宁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虽然已经嫁入额驸府半年之久,却仍是处子之身,尚完全不懂得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明白这个不肯对自己多看一眼的额驸,为什么竟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侍女绿腰?难道绿腰比她更值得珍惜?这是他对她的报复与羞辱吗?是他在向她挑战吗?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教育,也不知道该向谁请教。事情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突然到她几乎不相信是真的,意外到她以为这是一出戏,然而戏里的人是怎么做的呢?她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对?惩罚他,把他们一起囚禁起来,不给他们吃饭喝水?还是成全他们,让他感激她的大度?也许王孙公子三妻四妾是合理的吧,如果她惩罚他,是不是错了规矩,让人笑她醋妒?慧敏不就是因为好妒而被废的吗?看来嫉妒是女人的大罪,是不可以的。那么,答应他们吗?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这么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洞洞地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与绿腰无关,是应熊酒后无德。”吴应熊沉着地说,“事前没有向格格禀报,是应熊的错,请格格惩罚。”
“你还护着她……”建宁颤抖地说,犹如叹息。然后,不能自控的,她的眼泪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她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眼泪滴落在手心里,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泪,而她的心却是空洞洞的,好像灵魂被抽掉了一样,心被什么东西牵动着,抽搐般地一下下地悸痛。
吴应熊看着建宁的眼泪,感到难言的震动。他想过建宁会大怒,会撒泼,会用尽刁钻的手段来对付他,折磨他,会用最恶毒的话来谩骂、诅咒,而惟独没有想到的就是她的眼泪。这十二岁的女孩子,她的眼泪多么无助,悲凄,仿佛要把她自己压垮了。他忽然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感,和汹涌而来的疼惜,那毕竟是个小女孩子呀,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她?
他刚想对她说点什么,管家匆匆跑了进来,“宫里有旨,宣格格和额驸进宫,给容妃娘娘请安。”
“容妃娘娘?”建宁一时反应不过来,木木地问,“谁是容妃娘娘?”
“就是从前的佟贵人。佟贵人生了阿哥,已经晋为容妃了。”
佟佳平湖晋封为容妃,这比人们预期的容嫔还要高出一格,景仁宫的宫女各个欢天喜地,然而她自己殊无悦意。因为,她的孩子被抱走了。
自从产子之后,平湖便一病不起,就像一瓣不等飞落枝头便已经凋萎的桃花,过早地褪了颜色。属于她的春天,就只有从进宫到产子的八个月。她虚弱地躺在榻上,体下垫着新的棉花褥子,不停地流血,疼痛,无休无止。傅太医用尽了各种方法为她止血,但略好两天,就会因为稍微的惊悸或者烦恼,从而重新开始了淅淅沥沥,就像连绵的秋雨。她是这样的病弱,病弱到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她拒绝皇上的探访,甚至不肯见他的面,她执意地要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盛开的桃花面,而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萎谢。
顺治对此曾十分不满,他正为了大婚的事烦心,这送进宫来的第二个皇后仍然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儿,还是前任皇后的亲侄女,这就够让他厌倦的了,何况她还是一个连汉字都不识的纯粹蒙古格格——这也难怪,当年慧敏自小便被视为大清皇后的第一人选,因此一直在接受着作为一个皇后的教育,包括读书、写字,甚至做诗、填词,虽然比不得平湖的文采斐然,却也至少可以做到知书达礼,文理通顺。而这位如嫣格格,族人对她的期望只是成为另一位蒙古王子的福晋,根本没想过让她走出大漠,更别提让她学习汉字了。
博尔济吉特如嫣正是标准的顺治形容为“言语无味”的那种人,这使他不由得更想见到平湖,并向她诉说心里的烦闷。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平湖拒绝见他的面,即使他强行闯进景仁宫去,她也会将被子拉过自己的头脸,柔弱而倔犟地说:“如果皇上强命臣妾暴露这不堪的容貌,臣妾宁可死了。”他真是拿她没有办法,怎么能够对一个刚刚生下他的儿子的母亲发怒呢?而且是那么娇弱可怜的一个小小母亲。
他只有放弃,并且悻悻地想:六宫粉黛过百,未必要专宠于一个并不深爱自己的妃子吧?他可并不知道,没有人会比平湖更热爱他的了。她对他的爱,远不是男女之爱可以形容,甚至不是人民对于君主的爱,而是当作信仰、当作神明、当作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那样去小心呵护,顶礼膜拜。这使她在面对他时,因为过度的看重而失于严肃,甚至有些板滞。尤其是,她的身体不容她放肆地享受**,每一次承恩对她来说都好像一次磔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忍受炮烙之苦,如果不是强烈的爱慕与神圣的信仰给了她惊人的忍耐力,真不知道她凭什么可以坚持、承受、并在齿缝间迸出欢喜的微笑。
如今,她终于拥有了他与她的孩子,从而把她对他的爱严密地封锁在自己的身体里,用尽全身心的力气去保护、珍藏、孕育成长,直到这孩子的出世。三阿哥玄烨,带着她与她祖祖辈辈的志愿离开她的身体,降生在改天换日的紫禁城,并即将成为它新的主人。可是,她却为了这个她与他共同的孩子,过早地失去了美貌与健康,失去了面对他取悦他的资本与信心。
她的孱弱给了皇太后最好的藉口,于是,从孩子呱呱落地那一刻,皇太后便指使女官素玛将三阿哥抱到慈宁宫,并为他找了两个年青健硕乳汁丰富的奶妈。太后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亲自给他取名玄烨,并下旨晋封平湖为容妃,可是同时,她又特别叮嘱任何人不可以把孩子抱到景仁宫去,而佟妃亦不必往慈宁宫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