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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百年孤独(第3页)

“茶,原作荼,最早见于诗经: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茶的甘苦,只有喝茶的人知道……”陈圆圆的一把歌喉曾经让天下为这倾倒,如今虽已久不弹此调,然而她的声音,却还像十五二十时那般娟媚曼妙,即使再低柔也好,总能清清楚楚送到人的耳中,由不得你不听。“这是茶则,这是茶匙,这是茶漏,这是茶针,这是茶夹,合称茶道,又叫作茶艺五君子。”陈圆圆摆弄着手中的茶具,声音仿佛清风拂过竹林,又似空谷回声。

“茶艺五君子。”吴应熊喃喃重复。这情形太像他小时候了,那时每当他心情不快,就会去弘觉庵找圆圆阿姨喝茶,倾诉烦恼。陈圆圆很少对他的问题真正给予解答,就只是请他喝茶,给他讲解茶道。而他的烦恼,也就在那一杯又一杯的茶水中被洗涤干净了。但是今天,陈圆圆想说的却不是茶经,而是自己的身世。

“我的一生,所经历的重要男人,不多不少也刚好五个。”圆圆叹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吴应熊说起出身。这么久没有提起那些旧事前尘了,何况是对着一个晚辈,她不禁有一点踟蹰,顿了一顿才接着说下去:“他们都是有名有姓有来头的大人物,可是能不能算做君子,我就不知道了。第一个是为我梳拢的客人,是个有名的江南才子,叫冒襄,字辟疆,他曾与我立下百年之约,可是天不从人愿,被老贼田畹棒打鸳鸯;田畹就是第二个男人,他是崇祯皇帝最宠爱的田妃的父亲,是国丈,仗势欺人的‘仗’,他把我从冒辟疆的手中强抢了去,送进宫里做宫娥,想要讨崇祯皇上的欢心;这第三个当然就是崇祯皇上了,他每天担心着两件大事,脑子里只有多尔衮和李自成这两个大男人,对女人却没什么兴趣,所以我入宫没多久,就又被送了出来,要不也不会遇见你父亲了;第四个男人就是你父亲吴总兵大人,他在田府看见我,第一眼就认定了,百般设计向田畹把我要了来,要说他是对我最好的,可是我却害了他,可是害他不是我的本意,是命中劫数,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第五个男人,那就是刘宗敏。田畹曾经把我献给崇祯,他没有要我,可是大明一样亡了国;刘宗敏曾经把我献给李自成,他也没有要我,大顺也没能坐得稳朝廷;多铎把我献给多尔衮,他仍然没有要我,他把我还给了你父亲,可是,我却没脸再跟着你父亲了。”

也许是寂寞心事封存得太久,也许是举目天下无知己,陈圆圆根本不理会吴应熊是不是愿意听,甚至是不是在听,只管熟练地演习着茶艺,唱歌般地说下去:“大明朝廷,关外清兵,李自成的大顺军,还有你父亲的辽东兵营,这些人事关系着天下百姓的命运,关系着一个时代的兴衰灭亡,甚至关系着满汉两族数百成千年的民生大计。这些个大事情在几天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改朝换代那样的大动**,我只是沧海一粟,只为身处在这动**时代,便也随着颠沛流离,命运几次转手,一会儿被抢进府里,一会儿被送进宫里,一会儿被大顺军俘虏,一会儿被八旗军劫获,一会儿又被当成礼物送回到你父亲身边。从始至终,我没机会说一声愿不愿意,可是天下人已经将个祸国殃民的罪名栽在了我的身上,称我是红颜祸水,乱世妖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本也无颜苟活,有心一死全节,又怕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心,且不忍教他独自承担卖国骂名。我怕我死了,天下人会更要嘲笑他,侮辱他,拿我的死做文章,说他还不如一个娼妓。我惟一的选择便只有出家为尼,悄无声息地苟活在这世上,朝夕侍佛,清洗我的罪孽,也为你父亲的后世积福。”

陈圆圆说着,轻轻卷起衣袖,露出一条如雪如玉的胳膊。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流过她皎如美玉的面颊,她似乎在对吴应熊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你父亲不许我剃度,可是我是诚了心要侍奉佛祖的,我不能在头上烧戒,就用自己的皮肉供奉他。”那雪白的肌肤上,丑陋而不规则地呈露出一个又一个的戒疤,每排三个,分为三排,那是香头烫炽的,触目惊心,仿佛仍能闻到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

吴应熊震惊了,这一刻他知道陈圆圆是爱父亲的,也从而知道了父亲为什么这样热烈地爱着陈圆圆。这样的女子,的确是旷古烁今,绝无仅有的,她值得一个男人为她割头刎颈,也值得一个时代为她倾覆颠倒。

世上是有这样一种女子,这样一种天生尤物,生来就是要被人叫做红颜祸水,要改变历史苍生的命运的。诸如妲己,西施,褒姒,玉环,她们生就了花容月貌,其使命就是要倾国倾城的。

吴应熊忽然原谅了父亲,甚至有一点点羡慕,因为他可以遇见这样的女子,并为这样的女子所爱,她令他的一生变得不同,也令天地为之变色。然而这样的男女,注定是不能享受团圆的结局,不能像世间任何一对平凡夫妻那样享受安宁的天伦之乐**,他们注定要聚散离合,风云际会,将个人的哀乐跌落在政治的漩涡里,发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厮杀、背叛、出卖,为了他们的破镜重圆,却打碎了多少百姓的美满生活,无数人为之马革裹尸,无数人为之家破人亡,无数人为之流离失所,而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一对平常男女的恩爱与怨憎。

他们的爱情注定被天地诅咒,他们的故事却将永镌青史,留给后人传说。

“圆圆阿姨。”吴应熊诚心诚意地叫了一声,他终于明白,圆圆阿姨为什么要放弃荣华富贵,拒绝恩爱伴侣,而执意出家。因为她不堪承受那天地的凝眄,那历史的重负,那整个朝代的瞩目,以及全天下百姓的咒骂。她和自己一样,活在“天下第一大汉奸”的阴影下,除了遗世独立,便再没有安身之地。

“你和我不一样。”陈圆圆就仿佛听见了吴应熊的心声一般,了解地说,“你是个大男人,要比我这个弱女子有用得多。你的命,也比我有价值得多。我陪伴了洪姑娘这些天,多少也知道些你们的故事。她是个红粉英雄,你也不弱啊,为南明朝廷做了那么多事。”

“可是南明还是灭了,红颜也死了,这些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吴应熊灰心地说,“父亲帮助满清灭了大明,现在连最后一个南明皇帝也被他生擒了,我们吴家注定是天地间最大的罪人,不论我做什么,也不可能替父亲偿还这笔账,更不能让红颜活转来。”

“洪姑娘求见你父亲,为的是什么?”陈圆圆忽然问,“她明知道此行是自投罗网,为什么还要孤身犯险?”

吴应熊一愣:“是为了救永历帝啊。”

“是啊,南明虽灭,永历未死,洪姑娘也并没有放弃。”陈圆圆换了茶叶,重新烫壶洗杯,水煮三沸,边斟边说,“洪姑娘来平西王府是为了救永历帝,现在她死了,就只有你可以帮她。你父亲答应过,只要你不死,就可以放永历一条活路。现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救永历,可以帮洪姑娘完成遗愿了。”

吴应熊终于明白了陈圆圆今天为自己讲茶的目的,她是在劝自己保全性命,以此来换取永历的命。他忍不住再叫了一声“圆圆阿姨”,叹道:“即使永历不死,南明也已经灭了。死灰不能复燃,这世上徒然再多两条伤心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生命岂非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陈圆圆也叹息道:“每个人能在历史上起到的作用,往往自己也并不知道,也不能掌握。就好像我自幼沦落烟花,连生身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也算是够薄命了。可是谁知道竟先后与几朝的皇帝、大将结缘,惹出这样天翻地覆的大祸来,其实我又做过什么呢?只不过是命够长罢了。但是我一死,就可以救天下吗?你死了,又有何益?你活着,至少可以救永历的命,至于南明灭不灭,清朝亡不亡,终究又岂是你、我、或是洪姑娘甚至永历帝一两个人所能决定的?即使是两条伤心的生命,也终究是活着的生命;可是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就会再多几个伤心的人,你的父亲,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他们都会为了你的死而伤心,流泪,连洪姑娘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难道你就不顾惜?”

“建宁!”吴应熊忽然叫了一声。这些日子,他为了红颜的死而痛不欲生,早将京城的一切都忘记了,然而陈圆圆的话提醒了他,还有一个承诺要守。建宁眼泪汪汪的样子忽然浮在眼前,那么痴情,那么柔弱,充满了信任。他接过陈圆圆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种说不清是清醒了还是认命了的坦然,平静地说,“圆圆阿姨,我答应过建宁公主,说一定会回去。她在等我。我已经让红颜失望,不能再让建宁也失望。你放心吧,我不会轻生的,我明天就回京城,再不会让爱我的人伤心失望了。”

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仿佛已经看见,京城里桃花盛开,而建宁站在花树下,等他。

4

随着吴应熊回到京城,各种关于云南府永历之死的流言蜚语也跟着蔓延开来。有人说永历根本没有死,吴三桂在弑主前良心发现,无力下手,于是随便绞死了一个大西军中的将士充数;有人说真正的永历帝压根就没有被擒,早在吴军入缅前就跑掉了,被缚的只是李定国安排的一个相貌酷似永历的替死鬼;还有的人说,吴三桂曾经承诺让永历帝还见十二陵,这次吴应熊赴云南,就是为了接引永历回京的,此时真正的朱由榔早就乔装打扮回到都中,并且隐姓埋名,被吴应熊保护起来了;但是也有的人说,遣往云南颁旨的朝廷命官清清楚楚亲眼见了平西王绞死永历及太子的情形,而且他用的那张弓,就是当年庄妃皇太后在畅音阁赏赐吴应熊的那张镶宝小弓。

对于种种传闻,太皇太后大玉儿最满意的是最后一种,因为那就意味着自己有先见之明,吴三桂用自己赏赐的宝弓绞杀永历帝,岂不就等于是自己亲手剿灭了南明一样吗?

当年吴应熊初进宫不懂规矩,莽莽撞撞地射了一只乌鸦下来,洪承畴为了替他开脱罪名,说了一大堆吉祥话儿,什么乌鸦就是太阳,吴世子用太后赏的弓箭射乌鸦,就好比后羿的奉旨射日,又说皇上射了戏台上的月亮,这日月合起来就是个“明”字,将来剿灭南明的丰功伟绩必定由平西王父子来建树——没想到这些一时搪塞的阿谀之辞,如今竟都一一实现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大玉儿志得意满,遂命礼部以“永历既获,大勋克集”诏告天下。只是由于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太后佟佳平湖的死,将庆宴延后举行。佟佳皇后的葬礼,建宁依然没有出临。大玉儿早已对她的乖戾怪僻习以为常,并不多加责怪,只是对众人说:“十四格格的癔症越来越重了,我白操了这些年的心,她有什么不如意?怎么好端端的竟得了这个病呢?”众嫔妃都忙劝道:“太皇太后对格格的好,可真是让人羡慕。其实格格也不是病,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气罢了。十四格格从小就任性,一辈子也不肯长大,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高兴,太皇太后就算没白疼她。反正她要什么有什么,要怎样又怎样,说不定过得比咱们都乐呵呢。”大玉儿笑道:“你们说得也是,那就随好高兴好了,别逆着她。我昨天跟吴额驸也是这么说的,让他一切都随建宁的意,就当她是个小孩子,宠着点就好了。”

她仍然把平湖和香浮分不清,更分不清过去与现在,有时候难得清醒一阵子,会有纹有理地说话、做事,然而略好几日,就又变得迷迷糊糊。吴应熊起初深为伤神,但是后来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建宁嫁进额驸府这么多年,有限欢喜,无限辛酸,一直苦多乐少,很少开心。如果幻想能使她变得宁静、快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大玉儿说的“一切都随建宁的意”这句话是不是虚情假意,然而额驸吴应熊却真的是照做,做到了十足十。结缡以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地宠过建宁,万事都顺着他,惯着她,纵着她。

也许吴应熊也是有些痴的,别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却只是魂不守舍,左右为难。从前爱着红颜的时候,他心里就只有一个明红颜,无论建宁是怎样地痴情,绿腰是怎样地柔顺,他却只是怜惜她们,呵宠她们,却始终不能产生爱慕之情。直到明红颜死在他的怀中,虽然爱念依然刻骨铭心,但当比翼双飞的美梦彻底破灭之后,他便不得不正视建宁对他的爱情,以及他对于建宁的爱情。

在从云南风尘仆仆、满身疮痍地赶回京都时,他一路上想着的都是红颜。肯回京来,只是因为他对建宁有一份承诺,他不愿意违背了这承诺。哪怕见到建宁后再追随红颜去死,他也总要先回京来见上建宁一面,完成自己的诺言。然而,当他回到额驸府,见到建宁的笑靥时,一心求死的念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建宁站在繁花落尽的花园中,脸上带着一个明净而憨痴的笑,那样欢快地迎上来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他突然就觉得心疼了,而随着那疼痛,某些在云南死去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复活起来。

吴应熊自己也没有想到,竟会在建宁疯了之后真正爱上了她。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建宁身上,每天一下朝,就回到府中陪伴建宁,同她一起看戏,下棋,喝茶,吃点心,不论她喜欢做什么,他都会陪她。有时候她半夜来敲他的门,说想吃城南门口的馄饨,他也会立刻套上马车陪她一起去。他活了半世人,到如今仿佛才忽然有了过日子的心,才能在平实的日子里过出甘心快乐来。他的快乐非常简单,就是宠爱建宁,讨建宁欢心。他甚至掘了后花园里最钟爱的梅树林,全部依照建宁的心思改种桃花。

桃花开了又谢,转眼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中,发生了多少大事,康熙帝用计擒了鳌拜,终止四大臣辅政的局面,终得亲政,并于康熙十二年三月正式提出“削藩”。朝臣意见相左,争论不休,以为三藩占据南方一线,握有重兵,朝廷若是轻举妄动,必兴战事。太皇太后大玉儿也特地召进孙儿来劝他三思,然而康熙坚持说:“三藩拥兵自重,侧目朝廷,又每年向朝廷要求大量饷银,天下赋税,半耗于此。吴三桂更是蓄谋已久,不早除之,必将养痈成患。今日是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先发制人,倘若天佑我朝,逆贼必不足为忌。”

“撤藩”既成定局,吴三桂闻讯暴怒。他倥偬半生,一旦交出兵权,便于平民无异了。虽然他的财富已足可保后半生衣食无忧,然而权势却是土崩瓦解,部下更是归入八旗,沦为士兵,而且是旗军中最没有地位的汉人士兵。很显然,大清朝廷已经决定过河拆桥,鸟尽弓藏。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吴三桂只得一反!然而吴三桂知道,儿子吴应熊在京为质,倘若自己这边有什么轻举妄动,儿子的性命不保。更何况,自己搏命拼杀是为了什么,打下江山来,还不是让儿子去坐吗?倘若吴应熊有什么三长两短,纵然自己做了皇帝,又有谁继续大统?

是月,吴三桂派了部将偷偷来至京城,将起义计划告知吴应熊,劝他收拾细软,安排家人同自己一起返回云南。吴应熊事出意外,愣了一下才说:“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叛逆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啊。”

那部将道:“公子怎么这样说?上次你去云南,王爷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暗中赞助义军反清复明。王爷没有怪罪你,反而很感动,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王爷心中一直有复国大志吗?起义抗清,原是早晚的事,公子觉得高兴才对,怎么反而迟疑起来了呢?”

吴应熊叹息道:“那是不同的,我助义军抗清,是为了光复我大明王朝;可是父亲起义,却是为了自己做皇帝。我记得从前佟皇后说过,真正的天子,只有三阿哥玄烨。如今果然康熙帝坐了天下,这是天意使然,人心不可违背。父亲不如顺时应势,就像平南王尚可喜那样,同意撤藩,贻养天年。请将军把我的这番话告诉父亲,不要逆天行事,落得晚节不保,就后悔晚矣。”

然而任凭那部将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吴应熊只是坚拒不从,反要他劝说父亲顺应天意,答允撤藩为上。部将一连在府中住了十几日,仍是一筹莫展,本以为这次游说任务只能以失败去回复王爷了,然而让他意出望外的是,他的话却打动了另一个人,就是非常喜欢听壁角的绿腰。

绿腰在这十二年里,已经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吴应熊从云南颁旨回来后,忽然就有了一种中年的感觉,变得没有棱角起来。而且,他对建宁好得出奇,每天陪伴左右,十天半月也难得到自己房里来一回。从前建宁刚刚下嫁、威风八面时,自己也还可以同她一竞高低的;如今她变得痴痴傻傻了,怎么额驸反而视她如珠如宝起来?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独擅专宠,等到做夫人、做主角的一天啊。

而部将的话却给她指了另一条路,一条比做吴家正室更辉煌、更荣耀的路——她竟有机会可以做太后呢,那不就跟庄妃大玉儿一样了?太皇太后大玉儿啊,那在宫中是多少威风多么权贵多么至高无上的人物,而她竟可能与她平起平坐,取而代之。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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